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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武漢代喂寵物:它們死了,主人會傷心的

http://dailynews.sina.com   2020年02月11日 22:39   鳳凰網

澎湃新聞記者 鍾笑玫

封城的那刻,玲姐覺得武漢一下子被凍住了。

她住在漢口,原本是個極宅的半退休婦女。當別人都閉門不出的時候,她反倒打了雞血一樣天天往外跑。

她不忍那些“留守寵物”因主人無法回城而餓死、病死,就瞞着家人開車去幫忙餵食和清潔。“沒人管的話,那些視貓狗爲親人的主人也會焦慮、悲傷、甚至想盡辦法溜回來,這樣豈不是會帶來更大的隱患。我們幫助貓狗也是幫助人。”

世界衛生組織稱,目前沒有證據顯示狗貓等寵物會感染新型冠狀病毒。她希望疫情褪去後,武漢每隻留守的毛孩子都能活蹦亂跳地迎接他們的主人。

2月4日,一名市民在武漢長江大橋附近騎車。新華社 圖

偷溜

幫忙餵養的決定是在爲期一天的“溜走實驗”之後——我找了去超市、拿快遞、去老家澆花等各種理由頻繁出門,發現家人沒有起疑。

8年前,我孩子去國外上學。丈夫忙,半退休狀態的我白天基本都是一個人在家。上午守着QQ等着跟有時差的孩子聊天,下午睡覺,心裏蠻空虛的。這時候,我養了第一隻狗,皮皮(化名)。

算是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吧。我把皮皮當孩子,一把屎一把尿把它帶大,狗糧要細細挑選,時不時去看看它的水盆,經常問“餓了嗎?渴了嗎”。爲了它的健康成長,我還會帶它去我家附近的草坪玩耍。

我看過一部電影,《忠犬八公的故事》,一隻狗在主人死後每天都去車站等候主人歸來。慢慢地,我被狗的忠誠和純真打動了,不是電影裏的那隻,也不是我家裏的這隻,是這個物種。

說來也巧,7年前的一天,我本來只想捐些狗糧給武漢市小動物保護協會。可是在開車過去的路上,我看見快車道上有條黑色泰迪在走,似乎眼睛有問題。我怕我開走後,來個車它就沒命了,打開雙閃燈停在快車道上把它抱進車裏,救助了它。

之後,它被一個女孩子領養了。再後來,我成爲了一名志願者,救助的動物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不忍心看着小動物受苦。

這次疫情來得太突然了。本來大家沒想着人傳人,還在高高興興辦年貨、走親戚、吃年飯呢,嗨得不行。“封城”一聲令下,整座城一下子就“凍”住了一樣,特別安靜。

疫情是無情的,我每天看新聞,隔離數、確診數往上走,像是戰時。可人在“打仗”的時候,小動物就必須得淪爲炮灰了嗎?那些因爲主人離漢無法歸來的“留守寵物”怎麼辦?

我覺得這些沒有自救能力的寵物挺可憐的。它們是伴侶動物,給人帶來歡樂、驅散人的寂寞。封城之後,不能由着它們餓死、病死吧。再說,沒人管的話,那些視貓狗爲親人的主人也會焦慮、悲傷、甚至想盡辦法溜回來,這樣豈不是會帶來更大的隱患。我們幫助貓狗也是幫助人。

說實話,從本能上講我還是會擔心自己。畢竟漢口被很多人視作感染風險“高危地”。家人也很重視,跟我叨叨疫情嚴重,不讓我出門。我想,做好防護措施,我開車去一個不住人的房裏喂完動物,再一個人開車回來,一路也不跟人接觸,應該沒事。

1月27日,我給武漢市小動物保護協會的負責人發微信,接下了疫情期間漢口某個區域入戶餵養的活。

“我們現在忙都忙不過來。”他語音回覆我。

“我等你的安排。”跟他聊天時,如果老公在身邊,手機一亮我就離他遠點再打開。

寵物主人一般是在協會發的微信文章後留言或者加羣聯繫的。他們會寫明寵物類型、大概幾號斷糧、地址等等。我們根據緩急來確定上門時間,並提前打電話確認對方沒有其他鄰居或親友可以求助。如果需要撬鎖,我也要提前聯繫好開鎖師傅,兩人約定在小區門口見面。

沒封城之前,我憑着身份證去藥店買了三十個醫用口罩。因爲經常去基地幫着清理狗舍貓舍,我過年前囤了些一次性袖套和手套,恰好能派上用場。酒精是朋友送的。

現在特殊時期,我和我老公一人一間房。我家兩隻狗,也是他帶一隻我帶一隻。吃完飯,我老公回房,我偷偷拿上車鑰匙和防護用品就出門了。

有天我出門幫喂,開着車呢,我孩子邀請我視頻通話。孩子一看到我就喊了起來,“跟你說了不能出門!” 我說開着車呢,沒事,撒謊去順豐拿快遞,因爲現在都是自提,不送上門了。雖然有時候會因爲撒謊感到愧疚,但想想是爲了小動物的性命,也算是個善意的謊言吧。

車少了,路都變寬了一樣。開車倒是蠻爽,以往40分鐘走走停停的路我現在20分鐘不到就能開到。

到了寵物所在的小區門口,保安盤問,我就說人家要求我們幫忙上門喂貓的。目前爲止,還沒有保安爲難我。

2月9日,武漢市某社區實施封閉管理。 新華社 圖

上門

到現在,我通過協會幫餵過6只貓、1只狗。最遠那家在北湖的一個老小區,養了兩隻貓。我和撬鎖師傅從1樓爬到8樓,兩個人喘了半天。開鎖全程跟女主人視頻的,師傅邊在那弄,她說家裏有個大的貓砂盆,應該不會很亂。

門一開,一塌糊塗。

她家兩個臥室都開着,本來是想讓貓玩的地方能大一點,結果一張牀是貓屎,一張牀是貓尿。

“怎麼會這樣?”她看着視頻通話裏的畫面嚇呆了。

我進去一看,貓砂盆裏裝的是膨潤土貓砂,盆子倒是挺深的,但面積太小了。膨潤土又重,貓扒拉不動,沒法把屎埋起來。幾天就拉滿了貓砂盆,就往牀上禍害了。

主人氣得要死。我說這不是貓的原因,是人的原因。你沒回來,也沒準備充足。我從餐桌下找到只橘貓、窗臺上找到只白色長毛貓。萬幸,它們都活着。

其實幫助小動物的很大一部分是處理屎尿,這個可以說嗎?聽起來挺污糟,但這就是上門喂貓的工作之一,也是人養寵必須要承擔的……這兩隻貓單獨在家有十天了,一張牀上有幾十泡屎。隔着口罩我都能問到刺鼻的臭味。

然後,我戴着手套拿他們家的餐巾紙抓牀上的屎。乾巴巴的、黏糊糊的,通通都放進我隨身帶着的塑料袋裏。那主人捨不得扔牀單,我還要把牀單理出來扔在門外。

我都不嫌棄這些屎尿,我原來在協會的基地見識過更髒的呢。每週一次去做義工,那都是一身屎、一身尿回來。那些小狗看到人來開心嘛,不停地扒拉着想要抱,儘管它們腳上踩了屎尿,但看着它們水汪汪的眼睛,你是很難拒絕的。

等我從基地出來,一身固定的行頭上全是貓狗蹭上的屎尿,只能脫下來在裝在塑料袋裏、把口子紮緊了才敢回家。我家狗都嫌棄我。我進門跟家人招呼都不打就衝進浴室,先洗衣服後洗澡。

我去過一個滿是嘔吐物的房間,屬於一套房隔成好幾間合租房的那種。一張牀、一個寫字檯、一個衣櫃,兩個貓砂盆和貓糧就挨着衣櫃放,這些東西就把七八平米的房間堆滿了。第一次去的時候,那隻貓咪等在門口,估計是以爲主人回來了。我一進去,它“噌”一下就鑽到牀底下,我只看到個影子。

它主人是個來武漢打工的男生,20多歲吧。他跟我講,貓是朋友不要他才養着的,大概是他買的貓糧太便宜了,貓吃得少而且拉稀嘔吐。我看着牀上、地上,那種黃綠的東西一灘灘的,十天下來,乾的幹、溼的溼,也沒法下腳,於是去公共廁所拿拖把、掃把,弄了將近一個小時。

邊拖我就邊跟他聊,誇他有愛心,就花心思各種表揚吧。因爲也怕他回來以後嫌麻煩就把貓丟了,或者對貓不好。小夥子嘛,他聽了(我的話)心裏不就舒服一些,就不會把貓扔掉嘛。

他家貓糧、貓砂不夠,朋友都在別的區,封路過不來。我先在我小區附近的寵物店給他買了4包,又提前跟市區的一家貓舍聯繫好,專門開車過去買了三袋貓砂。35元一袋的貓砂,那不便宜,平時網上買也就20左右。可現在武漢全城的貓糧、貓砂都告急了,也沒人會嫌貴。

我第二次去他家的時候,那隻三四個月大的小貓跟我很親,摸我的手,撲我的腳,到處蹭。當時就覺得,我是個好人。

我還遇見過一個打工男孩,他的貓被關在貓籠裏。養貓的人叫那“貓咪別墅”,貓糧、貓砂盆都在裏面。我去的時候盆裏有水,但沒貓糧了。那隻看上去已經成年的貓看到我掃都不掃一眼,也不叫喚,好像不怎麼開心,比較冷漠。我也只敢隔着籠子摸摸它。

我一般是喂完、收拾完就離開的,有隻小狗是個例外。那隻黑白色的約克夏被關在鋪着一次性尿墊的陽臺上,身上一股尿騷味。看到我來,它興奮得轉圈。我把它從陽臺放進來喝水,真的是牛飲,一下子就喝了半碗。

它主人去西安玩,封城沒辦法回來,親友也沒人可以照看。我就說可以把這隻小狗帶去我家附近的寵物店。正好那家寵物店還寄養着我從協會帶出來的兩隻殘疾狗,我每天都回去照看它們。

跟我回去後,那隻小狗肚子那邊的毛全被我剃了。因爲它毛長,尿尿的時候粘到了,時間久都打結了。它腳上踩了屎,臭得不行,寵物店的熱水器不能用,我也只能把它腳掌的毛剃光。它主人也蠻在意這隻狗的,後來從西安租了個車趕緊返漢了。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就來店裏接狗。

那天我在寵物店搞衛生,三隻狗在店裏撒歡。主人一叫小狗的名字,哇,給它開心的喲,兩隻爪子不停撓玻璃門,就要出去。那種再見主人的開心勁,讓我覺得做這個事,值了。

它主人沒進來,不知道是因爲疫情還是因爲狗太臭了(笑)。於是我們就隔着口罩、玻璃門喊話,我把狗裝在航空箱裏遞給她,她發短信感謝我。

限行

2月3日中午,我接到了一條“限行”的短信,大意是提醒私家車主,對非參與民生保障工作、生活繼續使用機動車之類的,一律不得上路行駛,否則會予以查處。那幾天天氣比較好,可能有些人蠢蠢欲動想出門,交通部門才再次提醒吧。

2月3日,武漢街頭人跡寥寥。新華社 圖

當天正好我下午有個幫喂的活。想了一會兒,我還是放心不下那隻貓,冒着被交警扣12分的風險也要去。我說辭都想好了,要不說我沒看到,要不說我這也算保障民生,畢竟動物屍體腐爛也會造成衛生問題吧。

那隻貓的主人是福建人,她家是在這邊做建材生意的,把貓關在商鋪裏,說自己可能要10天后才能回來。本來她是要把電動卷閘門和玻璃門的鑰匙寄給我的,但快遞到不了武漢,只能讓鄰居到家裏拿了備用鑰匙給我。

下午三點我拿到鑰匙,三點十分我就出了門。正在開門的時候,女孩在視頻裏叫“毛毛”,貓就在裏頭喵喵叫。女孩也特開心,很興奮地喊“太好了,你還活着!”

進去之後,裏頭黑黢黢的,見不着光。那隻七個月大的白色田園貓,腦門上有兩條黑花紋,一看它就躲我。水、糧還有貓砂盆還是準備得蠻充足的,我搞完衛生、添好貓糧和水,感覺這貓能支撐到主人回來。

後來我也沒再接幫喂單子了。我每天去一次小區附近的寵物店,把從基地帶回來的兩隻殘疾小狗牽出去遛。也不能讓它們在外面待的時間長了。有些地方傳言說動物會有傳染病,捕殺貓狗,我還是很擔心的。寵物店外大概是十點半左右會有陽光,我一般就那時候帶它們出去曬曬,遛二十多分鐘再回去。

去寵物店的路上會路過一家店面,裏頭關着兩隻小狗,每天一見我就隔着玻璃門搖尾巴,身後是滿地的屎尿。本來是有人去餵養它們的,但那人封城後就不願意去了,隔了好多天去說受不了,房子裏面太髒,回家身上過敏。我能從縫裏塞狗糧給它們吃,但弄不進去水。

我糾結了幾天,還是不忍心,輾轉聯繫到人開了門,進去打掃了兩小時。唉,又是掃屎拖尿。我腰不好,弄得自己累得不行。

回了家,我去洗澡前往我家空氣淨化器邊上一站,數值直線上升到265。我嚇得趕緊走,幸好丈夫在邊上沒注意,不然看到又要說我。

有時候在家裏做家務、看電視,一下子會想起幫餵過的某隻寵物的樣子,就像一張照片一樣。比如被關在籠子那隻冷漠的貓,它主人後來聯繫過我一次,但因爲封路了,我也過不去,只得讓他再聯繫協會的其他志願者。偶爾我就會想它之後會怎麼樣,會不會有應激反應。

有的人會寫日記之類的,我就是一筆糊塗賬。比如說我救助的狗,別人領養了,過得好,我心裏會很舒服。過得不好,我就會去想,是不是我不該把它送出去,會不會有另一種結果?我就開始糾結、煩惱。我怕積攢多了自己壓抑,乾脆就不去主動聯繫那些主人,默認小動物都在享福。

我現在家裏除了“原住民”皮皮之外,還領養了只老年狗。一般這種狗體弱多病,沒人領養,我也只是想給它養老送終。

我覺得我從狗身上學到了很多,以前我跟老公吵架,會覺得情緒一下子特別激動,憤怒或者難過。可見多了那些殘疾狗,這些狗的生活條件那麼差,仍然還對人保持善意,開開心心地吃飯、玩耍,我覺得人真的應該知足、平和些。

其實我平時很宅的,反而別人都宅家裏時,我卻打了雞血一樣天天往外跑。幫喂不易,疫情褪去的話應該是春天吧,希望那時候寵物主人回到武漢,都有一隻活蹦亂跳的毛孩子等他們,這我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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