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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助130多次的14歲少女:​ “我的故事很簡單,也很殘忍”

http://dailynews.sina.com   2020年01月13日 16:25   鳳凰網

年齡是她最敏感的話題,她不許別人提及。其他關於她的一切,虛虛實實。她號稱自己沒有固定住所,流浪到哪裏,就混跡於哪裏酒吧、網吧。她從不提及自己所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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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妹姑在網吧抽菸、打遊戲。新京報記者王昱倩 攝

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編輯 陳曉舒 趙凱迪 校對 劉軍

2019年12月26日,四川省宜賓市一間迪吧內,羅妹姑站在舞池裏,揮舞着熒光棒,與周圍的成年人們一起喊叫、狂歡。14歲的她是這裏的常客。

她還是一名慣偷,在全國各地流浪作案。因她不滿16週歲,每次被抓住,警方只能撤案,將她轉交給當地救助站,再由救助站轉送到宜賓敘州區雙龍鎮紅旗村的老家。

但很快,她又會逃走。近四年來,全國各地的救助機構救助過她130多次,家庭、學校、警察、政府都拿她沒辦法。

敘州區政府爲了救助她下了不少功夫——召開專題會議,制定救助幫扶工作方案,由一名副區長任組長,六七個部門聯動配合。一年前,他們把羅妹姑送進了工讀學校,對她進行改造。

但在工讀學校裏,羅妹姑吞石子、羽毛、鈕釦,引發了胃出血,被送往遂寧市中心醫院。

2019年4月10日凌晨1點,羅妹姑趁看護人員熟睡,打開手銬,拿上看護人的手機,溜出醫院,消失在雨幕中。

政府的找尋小組迅速行動,調取了醫院的監控錄像。視頻中,羅妹姑用塑料袋蒙着頭,瘦小的身影在樓道一閃,快速轉進監控盲區。

 

“她真的讓我們很頭疼”

2019年12月26日,迪吧的燈光打在羅妹姑的身上——一身破舊的黑棉衣、牛仔褲、鬆糕鞋,她一邊跳舞,一邊拍抖音視頻,鏡頭裏,她一頭短髮、皮膚白皙,塗着藍紫色的眼影,抹了脣膏,並不像一個14歲的少女。

從舞池出來,她對記者說,要找閨蜜借錢去。兩個小時後,她返回迪吧,身上多了一個裝滿現金的錢包和一部蘋果手機。

▲羅妹姑在space酒吧。新京報記者王昱倩 攝

她打開手機裏的微信,頭像是老年人愛用的“荷花”,羣聊也多是麻將羣、姑舅姨親人羣。她給通訊錄的人逐一發消息,“你有50元錢嗎?”

“這些錢物是不是偷來的?”記者問。

“我怎麼就不能用老年人的頭像了?”然後轉身走開,不願再談論。

她喊來服務員,點了一個卡座,消費了一個價值1280元的豪華套餐。

從酒吧出來已是凌晨,羅妹姑身無分文。她返回家又翻找出幾部手機,帶着它們去宜賓市區賣掉,得了900元錢。

有手機店主質疑她,“你是不是經常在附近賣手機?爲什麼總忘記密碼?是否成年。”羅妹姑便掏出一張身份證,身份證的主人是出生於1994年的四川蓬安女孩楊某。

但敘州區政府提供的信息顯示,羅妹姑,出生於2005年3月,四川省宜賓市敘州區雙龍鎮紅旗村人。

年齡是她最敏感的話題,她不許別人提及。其他關於她的一切,虛虛實實。她號稱自己沒有固定住所,流浪到哪裏,就混跡於哪裏酒吧、網吧。她從不提及自己所做的事。雙龍鎮派出所所長劉宇告訴新京報記者,羅妹姑是慣偷,在外活動通常使用偷來的身份證和手機。

“偷到16歲就不偷了。”她說,根據刑法規定,她未滿16週歲,盜竊不承擔刑事責任,警方只能一次次撤案。

最近一次大的盜竊案發生在2019年8月27日。在宜賓市翠屏區宜賓東街——老城區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羅妹姑闖進一家借貸公司,趁着加班的幾個員工未發覺,迅速搜索了財務室的十餘個抽屜,又從對面辦公室裏拿走了多張銀行卡、信用卡、社保卡和一部蘋果手機,涉案金額達十幾萬元。

▲羅妹姑在翠屏區南廣鎮和平村偷盜被村民抓住。 新京報記者王昱倩 攝

失竊員工李某調出監控,攝像頭將羅妹姑的臉拍得一清二楚。通過對被盜的手機定位,李某依次追到網吧、歌廳和餐館,最終逮到羅妹姑。

但此時卡里已經被轉移六七萬元——羅妹姑買了一套新衣服,又在一家歌廳消費7000餘元,還叫了一名男性陪侍人員,以及請所有的女服務員洗腳。

劉宇對新京報記者說,“遇到這種情況,我們只能迅速出警,在錢花出去之前,找到羅妹姑,要求返還錢物,儘量減少受害人的損失。羅妹姑的家裏並沒有賠償能力。”

李某和同事逮住羅妹姑後,將其扭送到派出所。和往常一樣,警方還是隻能撤案,羅妹姑被轉送回老家。

“她真的讓我們很頭疼。”宜賓市公安局翠屏分局的一名內部人士對新京報記者說。

 

“飛人”羅妹姑

羅妹姑五六歲時就有了偷竊的毛病。

在她老家雙龍鎮紅旗村,一位鄰居說,有一次,他們在家看電視,只見一個影子閃過,羅妹姑溜到閣樓上,偷了二三十個硬幣,下樓時被抓個正着。另一個鄰居說,有一次羅妹姑爲了偷錢,在牀底下從下午3時潛伏到凌晨5時,被發現時褲子都尿溼了。鄰居們還說,她時常偷雞、剩飯以及舊衣物。

“她在學生寢室偷東西,被我逮到的就有兩次。”羅妹姑的小學校長告訴新京報記者。

校長對羅妹姑印象深刻,她成績每次都是倒數第一;從一年級起,就經常朝別人吐口水,說髒話;進男廁所、拉扯男同學的褲子;上課會突然大聲尖叫,隨意離開座位。

後來,羅妹姑頻繁在教室、宿舍和學校周邊的住戶處偷東西,老師每次教育她,羅妹姑就擺出一副置之不理的樣子。校長說,“所有的任課老師、班主任、教導主任,都在這個學生身上傷透了腦筋,花費了很多功夫,全都無濟於事。”

連家裏人都不得不防着羅妹姑。2016年,堂嫂帶着羅妹姑去浙江,晚上落腳在一家旅館,準備第二天趕車。爲了提防羅妹姑,他們將隨身攜帶的5000元藏在枕頭下,守到凌晨5點才實在忍不住睡了一會兒。醒來後,羅妹姑和錢都不翼而飛。

六個小時後,堂嫂在大巴車上偶遇了羅妹姑,錢已經花得只剩下1000元了。“她染了頭髮,換了套新衣服,臉上化了妝。起初一個勁兒裝作不認識我們,扭過頭去躲閃。”

▲羅妹姑經常在宜賓老城最繁華的街道東街偷盜。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

羅妹姑稍大一點,爺爺羅天銀就警告孫女,“鎮上是我喝茶的地方,我也是個有臉面的人物。”

她便不再在自家鎮上偷盜。劉宇告訴新京報記者,涉及羅妹姑的警情,其轄區內每年大概有10餘起。主要集中在外地,他們時常接到來自各地警方的詢問電話。

翠屏區南廣鎮和平村成了羅妹姑經常光顧的地方。被她偷過的多家村民告訴新京報記者,早晨她被派出所釋放後,中午又來大搖大擺偷竊。

一名村民描述,羅妹姑被他們當場逮住,扭送到派出所。“她一點也不害怕。”

“我爲什麼要害怕警察,我又沒犯法。”羅妹姑告訴新京報記者。

連醫院羅妹姑也不放過。宜賓市敘州區救助站站長翁垠出示的救助登記表顯示,有幾次,羅妹姑被送到救助站,就是因爲在醫院盜竊。紅旗村支書蔡小燕對新京報記者說,羅妹姑對她講過,有一個病人錢包裏有2萬元,她只拿了1萬。“怕他沒錢看病。”

去年12月底,羅天銀住院。羅妹姑得知爺爺病情後,連夜從安徽包車趕到宜賓。她在病牀前陪了三天,期間順走了一名病人的50塊錢。

羅妹姑被扭送至派出所,只還了30塊。民警主持調解時,她解釋道,“我不是故意幹偷摸的事,我得維持自己的生計。”

漸漸地,羅妹姑有了個外號,她被稱爲“飛人”、“天上人”,即無法無天、無人能管的人。

▲羅妹姑被送往宜賓市敘州區救助站。受訪者供圖

 

“我的故事很簡單,也很殘忍”

羅妹姑成長在雙龍鎮紅旗村的大山深處,去年4月,村路修通之前,到村委會要徒步將近三個小時。

她不喜歡農村,走山路的時候,她得大聲開着手機音響,再拍幾段快手視頻,這樣才不覺得苦,也不會害怕。她在泥路上“蹦迪”,“城裏人特別愛看這種視頻,點讚的很多。”

她說自己的成長故事“很簡單,也很殘忍”,因爲“我從小就沒有爸爸媽媽管我”。

父母在浙江務工時相識,沒結婚就生下了羅妹姑。不滿兩歲時,父母分手,母親帶着小女兒離開,將羅妹姑留給父親羅興華,從此杳無音信。羅妹姑只知道母親名字諧音叫“漆樹香”,是鄭州人。

羅興華不願撫養她,爺爺羅天銀建議將孩子直接送到孤兒院。羅天銀回憶,兩歲時,羅妹姑被人販子拐到安徽高客站,派出所給他打電話,他沒去,最後,還是民警把孩子送了回來。

之後,羅妹姑被過繼給其幺爹一家,因爲按照農村迷信,認一名義女,有望懷上孩子。這讓兩歲的羅妹姑短暫地擁有一個溫暖的家,幺媽對她很好。但不到一年,幺媽因宮外孕大出血去世。

羅妹姑的家又沒了,她回到爺爺羅天銀身邊。紅旗村多名村民都說,羅天銀整日去鎮上喝茶、閒逛,根本不管羅妹姑。每次有人說羅妹姑偷竊,他還護短,生氣地反駁。但羅天銀對新京報記者稱,他勸過孫女,但沒有作用。

▲羅妹姑從小和羅天銀居住的房屋內景。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

在羅妹姑5、6歲那年,父親羅興華回來了。

父親的管教方式就是暴打。他會用皮帶抽羅妹姑,鄰居們記得,小姑娘的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有一年的除夕夜,鄰居發覺家裏一筐雞蛋碎了,懷疑是羅妹姑偷的。凌晨5點,父親從牀底下找到她,拽出來一頓暴打。

“她爸爸曾把火鉗往她身上戳。”一個親戚記得,她還見過羅興華把羅妹姑捆住,像處刑一樣毆打。

在羅天銀印象中,打得最狠的一次是2011年冬天。羅興華找來拴狗的鐵鏈,將女兒拴在門外,再用細鐵絲將她的手腕纏住。吃飯、睡覺都在豆稈上,不能進屋,持續了一星期有餘。羅天銀說,他在屋內不時聽到孫女的抽泣、呻吟聲。

羅天銀看不下去,於是拿尖嘴鉗慢慢撥開細鐵絲,私自放了孫女。羅妹姑的手臂全腫了,他就拿藥酒抹上,“她哭着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羅妹姑害怕又討厭父親。有時她會抓來有毒的螞蟻,放在父親的被窩裏。“有一次,她爸爸被螞蟻咬了,還送到醫院急救。”一名親戚回憶。

兩人形同陌路。羅興華生氣了便說,“我只當沒有這個女兒。”羅妹姑回答,“我也沒有這個父親。”

2011年前後,羅興華已經放棄管教羅妹姑了。後來,他將6歲的女孩留給爺爺,隻身返回浙江打工,此後再沒回過宜賓老家。

至今,羅妹姑提起父親仍有滿腔怨氣:“他現在消失了,家裏人沒人能聯繫上他。我想去法院告他。”

 

130多次救助

家裏沒人能管住她,學校老師也同樣無能爲力。羅天銀和學校達成了協議:校門裏面的事,學校負責;出了校門,家長負責,羅天銀每天到校門口接送。

但這樣的“嚴防死守”也沒能盯住羅妹姑。2016年上半年的一天,羅天銀在學校的保衛室等,羅妹姑在樓梯上看見爺爺,翻圍牆跑了。

那次之後,羅妹姑再也沒有去上學。當時她剛上小學四年級。

羅天銀回憶,逃跑後的一個星期,羅妹姑打來電話,稱自己身處一百公里之外的涼山彝族自治州雷波縣西寧鎮。由於兩天沒飯吃,她餓昏在一面院牆下的草坪上,被村民王某帶回家。

羅天銀有意讓王某收養羅妹姑,一份雙龍鎮政府提供的羅妹姑入學狀態的說明顯示,王某曾試圖帶羅妹姑到雷波縣繼續上學,但羅妹姑沒有去。王某想出錢開一家烤洋芋的攤鋪,送給羅妹姑經營。但沒多久,羅妹姑又不願意幹了,於是不了了之。

羅妹姑又回到了社會,開始四處流浪。

她依靠盜竊維持生計。每次“攢”夠一筆錢,就出門流浪。羅妹姑向新京報記者解釋,她每次出走都是尋找母親和妹妹。她曾去鄭州的派出所一次次詢問母親的下落,但是查無此人。

期間,羅妹姑也打過一些零工,在KTV包房做“公主”推銷酒水,還兼職送過外賣。“我8歲就會騎電瓶車了。”

羅天銀說,孫女膽大,第一次溜到外面是五歲時——被父親毒打之後,羅妹姑坐上大巴車,打算到自貢市找姑姑。途中突發急性闌尾炎,被送往醫院。當時,醫院讓羅天銀過去一趟,但他以沒有路費爲由拒絕。

▲羅妹姑在回家的泥路上蹦迪。新京報記者王昱倩 攝

羅妹姑傷口縫了九針。術後,派出所將羅妹姑送了回來。

這是羅妹姑第一次和派出所、救助站打交道。羅天銀告訴新京報記者,她現在已經去過四川、重慶、安徽、雲南、浙江、陝西、湖南、湖北、南京、天津、北京等地。“我告訴她,只有兩個地方不能去——新疆的沙漠地帶、黑龍江的極寒之地。我支持她到處跑,只要她能去得了。”

宜賓市救助站的電腦數據顯示,近四年來,全國各地救助機構,救助過她130多次。

每次羅妹姑用偷來的手機報平安,羅天銀總是問她在哪裏,身邊有什麼人,“我對她說,不管走到哪裏,一定給我打電話。我的號碼永遠不會換。”羅天銀在家裏的牆上、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孫女來電的時間、地點。他將羅妹姑的衣物、課本小心翼翼地收好,期待着“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繼續生活。”

羅天銀也告訴羅妹姑,如果遇到困難就主動找派出所、救助站。於是,在外地沒錢吃飯了、想回家了,她會主動尋求幫助。

劉宇說,他們每次將羅妹姑帶到派出所詢問,她總是沉默、不理睬,自顧自看手機。收走她的手機後,羅妹姑從包裏又掏出一部手機玩。

派出所會將羅妹姑移交給救助站,按照規定,她要在救助站住滿七天,才能送回家。但她從來都不肯配合,會拿着車票逃跑,也會躲起來。有一次,爲示反抗,羅妹姑爬到樹上不下來。民警打電話尋求羅天銀的幫助,羅天銀說,“請你們朝樹上打幾槍她就下來了。”無奈之下,派出所放棄了管控。

翁垠告訴新京報記者,每次護送羅妹姑回雙龍鎮,都是派專車,配備一名駕駛員,三名護送人員。“我在車上試圖和她交流,她就把手機音樂開得很大聲,也不搭理我。”

有時候,羅妹姑是因偷竊被警方強制送回家。羅天銀還沒有簽完字,羅妹姑就再次跑了。“警車在前面離開,她坐班車從後面走。”羅天銀說。

去年4月的一天,凌晨2時,羅天銀接到了昭通一酒吧老闆的電話,稱羅妹姑喝醉酒,將手機、包摔了。酒吧要關門了,希望他過來接一下,否則只能扔她到門外。羅天銀回答,“我過不去,請你們把羅妹姑交給派出所。你們要是扔出去,人死了我管不着。”

“我說她是公檢法的‘家人’,一點也不爲過。是派出所慣壞了她。有時候,派出所還是得拿出點‘王法’來,把我孫女管住了。”羅天銀對新京報記者說。

▲羅妹姑赤腳走泥路回到家中。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

 

“她已經成爲政府的重中之重”

派出所爲此傷透了腦筋。所長劉宇說,他們也討論過,能否立案追究羅妹姑父親的法律責任。但這樣處理,是否能達到一定的社會效果?

警方也曾與羅興華談心。羅興華說,不是他不管,而是管不了。“他說願意接受我們的處理,但他確實管不了。”

2018年12月28日,敘州區政府爲了羅妹姑召開了專題會議,制定了救助幫扶的工作方案。方案顯示,對她的幫扶領導小組由一名副區長任組長,成員有公安、教育、衛生、關工委、新聞辦以及雙龍鎮的相關負責人,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在區民政局。

方案要求“各單位密切協作,在政策範圍內爲她提供最大救助幫扶,確保其能迅速回歸正常生活”。具體措施涉及返校讀書、心理幫扶、親情關愛、爭取救助基金等多個方面。

敘州區民政局黨委副書記劉益對新京報記者說,目前羅妹姑已經成了政府相關職能部門的重中之重,區級層面的專門會議至少召開過五次。

2019年1月20日凌晨1時,在雲南省昭通市的一間網吧,羅妹姑看到雙龍鎮派出所所長劉宇等人,顯然有些吃驚,“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警方爲了她,動用了特殊手段,才確定了她的大概位置——昭通市鹽津縣,又在當地派出所、救助站的協助下,歷經3天多,到處走訪,以縮小範圍。

“她有反偵查意識,很瞭解警方的常規手段。像這樣一次次地找她,且不說耗費的警力、財力,作用卻不大。”劉宇對新京報記者說。

當天,羅妹姑從昭通被帶回宜賓,暫時安置在敘州區救助站。該救助站的護工對新京報記者說,“我們兩人全天陪護,同吃同睡。”

▲救助羅妹姑的敘州區救助站。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

政府的工作人員勸說她,進入一所全封閉式的工讀學校——遂寧市第十五中學。羅妹姑不同意,她大聲喊叫、踢門,脾氣暴躁,強烈要求離開。

劉益勸道,你即將年滿16歲,需要掌握一門工作技能。羅妹姑問,在工讀學校呆滿一年,能否去衛校?劉益告訴她,衛校要求至少初中的理論知識。

第二天,羅妹姑正式到遂寧入學。一進去,便被沒收了手機,她哭着反駁,“我進去一星期,還得出來。”學校老師訓斥道,“你都進來了,脾氣壓着點,進來都是改造的,比你脾氣壞的多得很。”

一個月後,羅妹姑過生日,劉益等人前去探望。“她高興地笑,向我們鞠躬、感謝。”劉益告訴新京報記者,當天,羅妹姑還與爺爺視頻通話。

▲羅妹姑生日時,敘州區教育、民政、公安等工作人員前往工讀學校探望。受訪者供圖

2019年3月24日,羅妹姑由於尿路感染,疑似腎病,被送往遂寧市中醫院。劉益等人從工讀學校處得知,在校期間,羅妹姑吞石子、羽毛、鈕釦,引發了胃出血;經常大、小便失禁,尿牀、尿褲子。

被送往醫院後,鎮政府自費請了兩名女護工、兩名保安公司人員輪流看護。但是,羅妹姑並不配合。“我勸她,她就說她已經養成習慣(偷東西)了,習慣不了正常的生活。”紅旗村支書蔡小燕說。

羅妹姑還借上廁所之機,拔掉留置針,喝自己的血,出來後假裝吐血。使得醫生多次檢查,也發現不了病因。

住院20余天後,經過精心策劃,羅妹姑又跑了。劉益等人通過查看監控發現,趁着看護人員正在熟睡。羅妹姑悄悄打開手銬,拿上看護人的手機,用塑料袋蒙着頭,身影快速轉進監控盲區溜出醫院。

羅天銀很生氣,責問孫女爲什麼逃跑?羅妹姑回答,“你沒去過(遂寧市第十五中學),你不曉得,那裏是個勞改教育所。”

雙龍鎮民政辦主任吳雲強說,工讀學校已經態度堅決地告訴他們,等這次羅妹姑出院後,學校將不再重新接收。“我們雖然多次溝通,但學校稱能力有限,無法管教她,請我們另尋他處。”

吳雲強還告訴新京報記者,包括學費、醫療費、護理費及住院生活費,此次將羅妹姑送往工讀學校,總共花費鎮政府23783元。

 

“可以擁抱下我嗎?”

羅妹姑再次回到了社會上,一如往常地偷盜。

2019年12月28日,新京報記者給羅妹姑念有關她的新聞,一條評論寫着:“都是她爸爸媽媽的錯。” 羅妹姑指着這條評論,“我贊同這句話。”

她想和新京報記者一起離開宜賓,最終因爲路費不夠,決定不走了。分別前,她請記者幫忙在紙上寫一句話,“小姐姐,小哥哥們,可以擁抱下我嗎?我的心情很低落。”

她戴着口罩、眼罩,舉着這張紙,孤零零站到大街上。四十分鐘過後,羅妹姑還是一動不動站在那裏,等着別人擁抱她,身軀又矮又弱。

“作爲公職人員,我們無法給她親情,她不認可我們。”劉益對新京報記者說,“父母生而不育,像這樣把孩子丟給政府,我們真的有心無力。”

▲羅妹姑在街頭求擁抱。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

他們試圖繼續勸說羅妹姑的父親,加強法律教育,明確撫養責任。但撥打電話過去,已成了空號。

“她在家庭、教育等諸多方面已經失控,沒有一定的時間,很難恢復這種控制。”中國政法大學教授、青少年犯罪與少年司法研究中心主任皮藝軍說, “目前很難用刑法懲治羅妹姑,治安處罰法的管制效力短,她將很快再回到社會。現在只有動員更廣泛的社會力量、更專業的機構貼身管束。”

劉益說,下一步的幫扶工作,還是希望她的父母能站出來配合。政府在她的身上承擔了高昂的成本和精力,但這些在羅妹姑看來,都是理所當然。“政府部門履行兜底保障的職責,但‘丟給政府’這樣的導向並不好。反過來講,政府也不會不管她。放任下去,只會給社會帶來更大的隱患。”

2019年11月29日,兩部未成年人法律——未成年人保護法修訂草案和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修訂草案徵求意見結束。

在村支書蔡小燕看來,羅妹姑的心地是善良的。她雖然屢次勸解管教羅妹姑,但羅妹姑從不敵視她。去年7月,羅妹姑回家時給她帶了十個糉子,打電話告訴她,錢已經付好了,你回來的時候就拿回家吃。

“我聽了很感動。娃還是懂得感恩。”蔡小燕說。

今年春節,羅妹姑不打算回家了。她帶着我去看爺爺羅天銀。

她抱着一隻烏雞回去,忙着下面條、殺雞、剁雞、炒雞。休息時,爺爺羅天銀就坐在一旁數落着孫女,前幾天村支書有沒有找你談?談了之後怎麼還不改?

▲羅妹姑在家殺雞. 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

雞炒熟了,羅天銀把伴着雞肉下鍋的肥肉挑到自己碗裏,雞肉夾給我們。不一會兒,他就說自己吃飽了,出去曬太陽。羅妹姑垂着頭,用筷子扒着飯,快要哭了。

她說,爺爺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剛剛我應該把肥肉切薄一點。”羅妹姑說,“他一口雞肉都捨不得吃,都給我們了。你的碗裏不要剩下雞肉,否則他會偷偷把你剩的吃掉。”

最終,羅妹姑擔心爺爺身體不能吃過多油膩,暗暗把肥肉用紙包起來,全都餵了狗。

(爲保護未成年人隱私,羅妹姑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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