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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洪波:人文生態也應文明

http://chinanews.sina.com 2007年12月04日 23:17 新民周刊

  陝西有沒有華南虎,這件事情熱鬧很久了。這個涉及到權力、媒體、公眾的“虎照事件”,在環保背景下得以展開,顯示出環境保護主題在公眾意識層面的牢固建立,它已經成為一種“政治正確”。

  相比于環境主題所獲得的成功,文化多樣性主題的構造還相差甚遠。囫圇看去,文化多樣性似乎也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觀念,但對文化多樣性的維護,在我們這里還遠沒有成為一種行為共識。一個重要的例証是,今天當我們說到森林和野生動物,人們只會有一種聲音,那就是保護,而當我們說到一個有歷史的街區該不該夷為平地再重起爐灶,就莫衷一是了,結果往往是連片摧毀;當我們說到一種方言,情形就更加不妙,似乎它的命運是唯一的,那就是被標準語言所替代。

  我沒有看到過有誰宣稱要與動物展開一場搏殺,而往往可以聽到有人說要與一群人,生活在另外一個地方的人,進行血流成河的戰鬥。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人與動物的不同命運。所有人似乎都是自然之友,動物之友,而在人與人之間,則可能是敵人,敵人的形成或者是基于利益,或者是基于制度,也可能是基于宗教或者文化。

  近時看到不少人談論生態文明。生態文明是什麼呢?僅僅是處理人與自然之間關係的一種文明觀念、文明方式、文明行為,還是一種更基本的一般觀念。如果是前者,我想大致上我們雖未能至,卻也已是去之不遠;如果是後者,那麼我們還相差十萬八千里。很多人說,近代以來的工業文明在改善人類生存境況的同時,也對大自然進行了過度的索取,產生了一種人類的狂妄,這便是生態文明產生的基礎,它使人在自然面前保持一種謙抑的態度,從而得以有永續發展的可能。

  其實,按照這種說法,近代以來的工業文明不僅壓迫了自然,而且成為一種劃分人類等級的標準,它把所有的人以及人的所有創造放在“進化等級”上給予歸類,從而給征服、殺戮、侵略乃至滅絕以某種堂堂正正的理由。萬國博覽會在展出機器設備的同時,也曾不止一次展出過從非洲捉到的“低等人”,人類學曾經進行過不同種族的人所屬進化等級上的研究,在這個等級量表上,黃種人處于一種中間狀態,而黑種人處于進化的低端。而一些人們相信“歷史規律”被自己掌握,從而進行了一場又一場“不可阻擋”的社會進化實驗,這些催化試驗所造成的死難可以以億萬之數來計算,至今仍有人樂此不疲,以與人相斗為樂。

  我想,生態文明不止是一種處理人與自然關係的文明,而是對工業文明的一次全面撥正。多樣性、包容、共生、和諧、協調等等,不只是要給予動物、植物與自然界,而且要給予人以及人所創造的文化。一個有歷史的街區,不止是一個容納人的空間,而且附帶著若幹代人的手澤,里面有著人性的溫暖,還有不少人的記憶,面對它,就不只是面對著一座座房子,也面對著一代代人。它是應該被連根拔除,還是該被柔軟一點地對待,是應該像刪掉廢文件一樣不留痕跡,還是該像做手術一般清理創面、促進生長,就要慎重一些了。

  我看到一個資料,今天全世界有八成人口使用著通行最廣的83種語言,有3500種語言只有0.2%的人口會說,現存大約7000種語言中,每兩周有一種語言消失。語言瀕臨的危險大于動植物。與動植物不同的是,現在我們已經認可保護動植物的生存,而一種語言往往會被我們主動放棄。我們已經知道一種瀕危動物或者植物,應當通過有效的辦法使其繼續繁衍,而不應讓它自生自滅,但我們對於一種語言的消失,往往會以“競爭失敗”的理由加以解釋,我們相信一種語言如果“被淘汰”,那是命中注定。

  至於方言,它甚至不能算是一種語言,我們就更加不會認為它有存在的必要了。漢語只有一種,方言又有多少呢?書同文,車同軌,我們會惋惜秦始皇沒有做到言同音。我們歷數方言的種種問題,例如它使我們不能操一種口音而走遍國中,使我們到另外一個地方要面臨交流效率的下降,我們甚至會厭惡自己的方言,把它作為落後的標誌。然而任何一種方言,都與大地青山緊密結合,與一個地方的人民生死與共,它是一個地方的人的母語,包含著一個地方的文化的全部遺傳信息,同時也為標準語言的豐富提供了元素。我們寧可學一口標準英語,甚至以學得一口倫敦音或者紐約音為榮,卻無法容忍自己的方言;我們也可能以學一口北京胡同里的話為榮,而同時以自己的方言為恥。我想,這里面多少也有著某種等級和勢利的因素,而不全是“交流的需要”吧。

  保護動物,保護自然,也應保護文化,保護人自身。多樣性而非唯一性,和解而非敵對,寬容而非嚴苛,愛而非恨,溫暖而非冷酷,中和而非極端,生態文明應該如此。

  (作者系《長江日報》評論員,雜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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