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祖堂山精神病院
http://chinanews.sina.com 2007年11月22日 19:18 周末
走進祖堂山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在常人的腦海里,總是和那些癲狂的人和事相牽連,因此變得很神秘。
從地圖上看,祖堂山精神病院距離南京市區20多公里。
這個被郭海平稱為“精神家園”的地方,就坐落在著名風景區祖堂山的南麓,與宏覺寺、南唐二陵、鄭和墓比鄰而居。
記者在南京市區隨機採訪中發現,很多南京市民都沒聽說過這個精神病院。2007年11月19日上午9點半,已經有十多年駕齡的出租車司機李師傅,靠不斷沿途問路才將記者送達目的地,南京市祖堂山精神病院。
深秋的擁抱
雖然已至深秋,但陽光還未失去熱力,記者透過醫院大門,可以看到不遠處的一塊開闊草坪上,散落著三三兩兩曬太陽的人們,他們有的穿藍白相間的病號服,這是病人;有的穿白大褂,這是醫護人員在一旁監護。“藍白人”在聊天、嬉笑、散步,時不時還相互擁抱,暖意融融。
“往常現在是早操時間。”祖堂山精神病院青年醫生鄧俊告訴記者,“因為今天停電,所以就安排他們自由活動。”
據鄧俊介紹,在醫院里,病人們過著非常有規律的生活,吃飯、睡覺、娛樂活動都按照時間表,每到一個時間段,他們由護士帶領,開始這個時間段應該做的事。
“他們每天起得較早,9點半是做早操的時間,中午11點吃飯,午睡到1點半結束,下午5點吃晚飯,然後9點半他們會准時睡覺。”鄧俊說。
不准叫“病人”
在醫院門診部的大廳,記者看到樓梯邊擺放了醫院的宣傳單。上面寫著這樣一段話,“南京市祖堂山精神病院始建于1952年10月,是南京市民政局下屬福利機構,現為衛生二級、江蘇省民政一級精神病院”。
鄧俊說:“現在的祖堂山精神病院一共住著300多位病人,這群病人大多數來自南京市和郊區的鄉鎮。”
鄧俊也表示,祖堂山精神病院職工的收入不是很高,但每個人都在盡心盡責地關愛著這群特殊的病人,認真到了每個細節。
“甚至連稱呼都做了改進,醫院為了怕病人受到刺激,不准醫生和護士稱他們為‘病人’,而要改稱為‘休養員’。”鄧俊說。
病人和醫護人員的感情很深,平時的相處也非常融洽,“有時候,病人有心事了,都不告訴家裡人,反而告訴和他在一起的護士”。
鄧俊告訴記者:“有一次,有個病人突然發病,直接就跳下了醫院的池塘,這時看護他的護士長立即也跟著跳下去,把他給救了上來。”
伙食8元一天
午餐時間到了,記者來到醫院的食堂,在廚房的牆上挂著病人今日的菜譜:早上饅頭、稀飯;中午青椒肉片、紫菜蛋湯 ;晚上土豆燒鴨、小青菜、紫菜蛋湯。
“病人飯菜的標準是8元一天”,食堂的師傅告訴記者,因為祖堂山精神病醫院是帶有福利性質的醫院,隸屬於社會保障系統,主要收治對象是“三無”和“低保”的精神病人,所以只要交伙食費就可以了,而很多社會上臨時送來的病人找不到家庭為他們付錢,那費用就全得醫院負責。
郭海平在接受記者採訪時還對病人的住宿條件感到擔憂,他在日記中寫道:“四五人一間12平方米左右的臥室。……我發現自己的耳朵上竟然生出了凍瘡。……不知這是天氣太冷還是我太脆弱。”
記者得知,再過大約5年的時間,祖堂山精神病院將會遷往青龍山,政府正在將那里的青龍山精神病院擴容。“到時,條件肯定會比現在好多了。”鄧俊滿懷希望。
周 益 李 誠
《周末》面對面
楊娟娟:出院後,“幫家裡”
楊娟娟是三病區中很受護士們寵愛的女孩。“楊娟娟是我們病房里最文靜的女孩。”護士長劉文美得意地告訴記者,“她的自畫像,郭海平評了她二等獎呢。”
正說話間,一個皮膚白淨,頭發漆黑的女孩已經在護士的帶領下來到了記者面前,她就是楊娟娟。可能是天氣漸涼的原因,楊娟娟穿的衣服很厚,在肥大的藍白相間病服的包裹下,身材略顯臃腫。她朝記者微微一笑以示問候,接著就筆直地坐在凳子上,低下頭。
護士們告訴記者,如果論長相,楊娟娟絕對是一個美女。這時楊娟娟抬起頭來看了看身邊的護士,用細微的聲音說:“謝謝。”
從醫院提供的資料來看,楊娟娟今年已經27歲了,可記者面前的這個女孩卻看不出一點同齡人的焦慮和世故,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眼神清澈。在與記者的交流中,楊娟娟始終有問必答,但絕不多說,回答完問題後就微笑一下,然後再低下頭去。
神似的自畫像
楊娟娟被郭海平選中的作品是她的自畫像。據郭海平介紹,畫像中的楊娟娟與現實中的楊娟娟並不形似。在現實中,楊娟娟有點慵懶而邋遢,但畫像中的她卻顯得敏感警覺。
郭海平在與楊娟娟的醫生交流後才了解到,其實,楊娟娟在畫中向我們展示的完全是她內心的體驗和感受,比如她在自己大大的眼睛中用了一個黑點表示眼球,之所以被她畫得如此細小,從生理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一個人處在消沉、戒備、厭煩和憤怒狀態時,瞳孔就會出現自然收縮的現象。郭海平認為,由於楊娟娟常年生活在自己內心的體驗之中,別人看到的外部世界,對她來說都是一些沒有任何意義的存在。比如,她將她自己的頭發畫得整潔有序,但在現實生活中,郭海平卻從未看到她的頭發像自畫像那樣整潔而有序。
郭海平表示,他也嘗試過讓楊娟娟為其他人畫肖像,但結果都難以與這幅“自畫像”相比。對此,郭海平的解釋是因為她對別人的性格特質和精神世界並不了解。她之所以能夠如此生動地描繪自己,這與她終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直接的關係。她對自己太熟悉了,只有這樣她才可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准確地畫出自己的精神肖像。
“漸起自語,憑空聞語……”
據身邊護士介紹,這個文靜的女孩得的是“精神分裂症”,因“漸起自語,憑空聞語,疑人害己,行為紊亂10年”,于2005年12月1日入院。在人們面前如此安靜的女孩,怎麼會因為精神分裂入院呢?
王玉醫生告訴記者,楊娟娟很小的時候,父母給她算過一次命,算命先生說她14歲時就會生病。在長期的心理暗示下,楊娟娟14歲時,逐漸出現煩躁、焦慮現象,常自言自語,稱天要塌下來,走到馬路上,感覺汽車都向她開來。耳邊常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總是感到有人要害她。稱家裡有鬼,常坐在家裡的某個角落里抽煙。家人將楊娟娟送入相關醫院後,才知道她已經患上精神分裂症,之後輾轉多家醫院都沒能得到有效的治療。
在轉進祖堂山精神病院之前,楊娟娟開始出現“裸奔”現象。她稱是聽到八個男人的聲音,叫她脫衣服“裸舞”的……
入院後,楊娟娟常說頭痛,渾身痛,稱房子好像都在動。有時大喊大叫,稱我要回家,找媽媽,找皇上,找賈寶玉。一會兒說“醫生,給我吃不會懷孕的藥”,一會兒又說“叫我爸爸接我回家”。一會兒主動要求工作人員將其約束,一會兒又到處亂竄,猛力關門又開門。常將衣服全部脫光,站在廁所里,或站在走廊里,稱有八個男人叫她這麼做的。常用冷水衝頭。
但當楊娟娟病情緩解時,就表現得很孤僻,問話少答,對周圍的人和事都不關心,表情刻板,目光呆滯。醫生們很是著急。
可沒想到她參加了這次藝術創作活動後,卻能每天都安靜而認真地畫畫,讓所有人都很意外。
在採訪結束之時,記者問楊娟娟:“你出院以後最想做什麼?”楊娟娟抬起頭,盯著記者看了一會兒,說:“幫家裡。”“幫家裡做什麼?”楊娟娟這次沒笑,盯著記者,也沒再開口。一旁的護士幫她解釋說:“她知道家裡條件不好,出院後想掙錢幫家裡分擔經濟困難。” 周 益
寫天書的李麗
李麗站在護士室門口,一動不動地觀察著我們。她的眼睛迅速打量著每個人,沒有停頓。兩只手緊緊拽著自己的衣角,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劉文美護士長喊了一聲:“李麗,進來,來這邊坐。”
李麗的目光停在了劉文美身上,頓了一下,露出了非常燦爛的笑容,一蹦一跳地進來了。
李麗今年14歲,醫院對她的診斷是患有“智力發育遲滯障礙”,不能學習和勞動,生活不能自理,語言表達差,簡單計算不能完成。
這個皮膚有些蒼白,頭發有些凌亂的小姑娘坐下來的時候,突然開口說了聲:“謝謝!”
印象李麗
我們有些詫異,便接著問她:“李麗,你是不是會畫畫啊?”“謝謝!”還是一樣的回答,同時,單薄的身體往我們這里前傾了不少。
“你都畫了些什麼啊?”我們再問她。
“謝謝!”她堅持同樣的回答,把雙手搭到了我們旁邊的桌上,臉幾乎都要湊到面前來,仔細地端詳著我們每個人。
劉文美摸了摸她的頭發,一臉不忍地說:“她是去年6月,由社區將她和她媽媽一起送進來的。她媽媽也是這里的病人,但對這孩子沒有感情。孩子的爸爸是誰,她也不知道。”
李麗很享受這樣的撫摸,咧著嘴笑,發出“呵呵呵呵”的聲音,同時露出了上牙口僅剩的排列不齊的四顆小牙,不時將舌頭以“弓”形吐出。
“這孩子挺乖的。每天見到我們都會笑瞇瞇地打招呼‘嗨’,還會湊上來說‘好香啊’。她還喜歡撒嬌,有時會趴在我們胳膊和肩上,有時會上前摟抱我們。”劉文美一邊看著李麗,一邊問她:“是不是啊?”
“是的!”李麗終于開口說了不一樣的話,“嗯嗯啞啞……”
“她經常嘰里咕嚕地自言自語。”劉文美解釋道。
畫畫李麗
郭海平在日記里提到,“第一次看到李麗我感到有些不能適應,她長著我們通常所說的典型的弱智面孔,面部的奇怪表情更讓我感到十分陌生和難以面對。她畫畫時有一種特別的姿態,即趴臥在畫桌上,頭枕著左臂,從背後觀察很像是在熟睡的樣子。”
她畫的第一幅作品是一連串像生命細胞和胚胎一樣的圖形。
“也許是因為她給我的第一印象過于強烈,以至於我在後來的半個月時間里一直沒敢邀請她再來畫室。最終我還是鼓足了勇氣將李麗再次請到畫室。也許是心理上有了一些準備,所以當我再次看到李麗的時刻,心理上已經沒有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種‘不適應’。”郭海平在日記中坦陳,“這一次,她畫的內容既像是奇怪的西洋文字,又像是一連串的音符。她有時會從左向右地寫畫,但有時也會從右向左。有時還會將畫紙從桌子這頭移到另一頭,然後再去移動板凳。”
李麗畫畫時對色彩和環境都相當敏感。“她常常會在一陣激情書寫之後,再認真地挑選一種色彩去小心翼翼地調整畫面,整個過程非常詭秘。還有一次,有人在畫室里發出噪音,她便立刻表露出非常憤怒的情緒。直到大家安靜下來,她才重新伏案寫畫。”郭海平這樣記錄著。
為了知道李麗畫中想要表達什麼,郭海平特意詢問過劉文美李麗在病房里的詳細情況,“當護士說到‘李麗一個字都不認識,卻常常抱著一本書長時間地閱讀,而且讀得還非常認真’,聽到這句話我立即興奮了起來,我當即說道:‘她現在畫寫的這些像文字一樣的圖畫,一定與她所看的文字有關。’”
“這些天書完全顛覆了我們通常的閱讀習慣,在這種全新的閱讀中,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天人合一的生命整體的統一表現形式。”郭海平評價。
“他們快要開飯了。”劉文美對我們說。
聽到這句話,李麗的眼睛亮了。
“肉圓,肉圓!”她含糊地說著。
劉文美對我們解釋說:“她這個好吃的孩子,喜歡吃肉圓。”
接著,李麗用手比了似臉盆樣的大小,“大肉圓!”說完,她又笑了。
這次,帶些少女的害羞。
陳 璐
記者手記
仰視那些靈魂
據不久前世界精神衛生日期間,廣東省衛生局提供的數字:我國各類精神疾病患病率局部地區達14%∼17%,患病總人數超過1600萬人。重度精神病患病率相比25年前全國統計的總數字上升約3倍,而且精神病平均發病年齡提前了近5歲。
太沉重的數字!
在記者採訪期間,一種無形的壓抑始終困惑著我們。
看著楊娟娟,看著李麗,看著他們的同伴……
我們小心翼翼地觸摸著他們的內心世界,他們小心翼翼地與我們的目光對接,如同站在一面扭曲的鏡子前面相互審視著。
可是,當我們看到他們的作品時,心中卻一下子敞亮起來──那樣的明快,那樣的大開大合,那樣的不可思議──天才,這是我們發自內心的贊嘆。
這或許就是他們和我們心靈相通的密碼,只有最純淨的靈魂,才能描繪出這樣優美的意境。
在城市,在鄉村,還有無數這樣的“天才”苟活于柵欄甚至鐵索之間,面對白眼和唾棄……
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姐妹,我們的一部分。
而且,以他們的純潔,必須令我們中的大多數仰視。
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選自郭海平的《癲狂的藝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