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報記者　馬軍　實習記者　朱志鵬　圖／Mitbbs

　　麻省“辱華版畫”源于中方誤讀？

　　麻省理工學院的兩名教授，在他們的網上課程中使用了一些包含有甲午戰爭時日軍屠殺中國軍民等內容的版畫資料。麻省的中國留學生就此與校方談判，並發布帶有個人評論的抗議帖子。隨后帖子流傳到國內論壇，引發華人圈強烈的不滿。而有中國學者表示，事件中該反思的是中國人。這是一起因誤讀而發生的偶然事件嗎？

　　本報記者近日電話越洋采訪了中國留學生、麻省校方、相關教授、旅美學者，還原“辱華版畫”事件的表象與真相。

　　中國學生認為版畫“辱華”並與校方談判

　　課程教授道歉 校方拒絕處分

　　中國學者指責“學生制造假新聞”

　　“誤讀”是因為 網民缺乏質疑精神

　　北京時間5月13日凌晨4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學生韓麟接通了記者的越洋電話。韓是此次“辱華版畫”事件中國留學生與校方談判的三位學生代表之一。

　　韓麟告訴記者，曾掛出“辱華版畫”的麻省理工學院(以下簡稱“麻省”)網上課程“視覺文化”主頁已在5月5日重新恢复，此前它被撤下來近2周時間。

　　記者進入“視覺文化”主頁，看到第3章“throwing off Aisa”(脫離亞洲)中，引發爭議的數十幅版畫仍掛在上面。但在每個主要頁面和每幅畫的左上角，都有一個明顯的粉紅色長條提示，點擊進入，就能看到這樣一段話：

　　“視覺文化從未經刪節的曆史材料中選取圖像，作為學術研究的一個部分。需要提醒您注意的是，有的圖像可能會令人反感並讓觀眾痛苦。這些圖像的描述及展示並不意味著對其內容的肯定。”

　　這一小段提示，分別使用了英、中、日三種文字。

　　4月23日和24日，麻省網站在首頁刊出了一個推荐性質的鏈接，該鏈接指向一個對外教學課程，其中有數幅日本軍隊在甲午戰爭中屠殺中國軍民的版畫圖片。麻省的中國學生認為這些畫有強烈的種族主義傾向。抗議者們嚴厲批評說，作為“視覺文化”課程的主辦人，道爾教授和宮川茂教授對受害者的感情考慮不周。

　　在重重壓力之下，相關的頁面很快被撤下。

　　麻省的中國學生和校方、教授經過前后兩次會談。在第二天的會談中，經CSSA(麻省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努力，雙方達成一致，由校方和兩位教授分別公布了兩份道歉聲明。

　　麻省首席執行官克雷出席了前后兩次會談，並執筆了其中的一份道歉聲明。麻省理工學院的校長Susan，事后也親自對此事發表聲明，陳述自己的觀點。事件基本上就此平息下來。

　　然而在華人世界，回波不止。消息傳到國內，引發了廣大網民的持續聲討。

　　以《近距離看美國》一書而知名的林達，在廣州某報撰文《應該對道爾教授說一聲感謝》。旅美學者薛涌隨即發表文章，批評了林達的觀點，聲援中國學生的抗議。

　　但在5月13日，薛涌又在其博客上連續發表兩篇文章，就“日本版畫事件”向兩位當事人教授表示歉意，並提出該事件是“一些中國學生制造的‘假新聞’”，要求麻省理工的中國同學“拿出做人的勇氣”，進行道歉。

　　5月15日晚八點，記者連線遠在美國的薛涌。在70分鍾的越洋電話中，薛涌滔滔不絕地講述了他對此事一波三折的再認識。

　　當事人之一的日裔教授宮川茂，在5月23日給本報發來長篇回复，詳述他對整個事件的看法。

　　麻省理工“辱華版畫”表象記錄

　　“剛開始，學校駁回了中國學生的抗議信。”作為麻省CSSA(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的副會長，韓麟參加了學生與校方、教授的前后兩次會談。

　　“其實這個課程講了有好几年了，只不過直到4月24日掛到學校首頁之后，我們才發現。” 韓麟說。

　　記者觀察到，麻省首頁每天更新一次，首頁左半或右半部分是spotlight(聚光點)，每天出現一個新的鏈接。韓麟告訴記者，任何麻省師生想宣傳自己的主頁，都可以提交一個鏈接，只要負責此事的部門批准就可以發布。

　　就是這個spotlight，導致了一場影響頗為廣泛的“辱華事件”。

　　“問題版畫”何處犯忌？

　　“整個華人社區都被激怒了。”韓麟說，在這些版畫被公示后，不僅在麻省和美國其他華人聚集區，從中國內地、新加坡等地，都有很多人發來郵件或打來電話，而美國的華人報紙更是在第一時間全程跟蹤報道。

　　這些“問題版畫”，為何引起如此大的反響？

　　作為麻省的OCW(對外開放教學)課程，“視覺文化”可以讓來自世界各地的人訪問。

　　“這些畫，都是一些日本的戰時宣傳畫，感覺日本就是在給中國排憂解難，救中國于水火之中。這是為軍國主義做宣傳。”韓麟說。

　　來自Mitbbs的不少帖子也都認為，這些版畫將日本官兵表現得高大而正面，而清朝官兵則顯得猥瑣無能，進行過丑化處理。此外還有一幅日本兵對清朝平民砍頭的畫面，更是血腥殘暴，直接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感情。

　　最早的帖子信息不完整

　　記者于5月11日登錄麻省的中國學生論壇Mitbbs(未名空間)，可以看到從4月24日開始，論壇上出現了中國學生發布的抗議帖子，4月25日之后，帖子密集出現，Mitbbs為此事開設了一個名為“MIT畫報事件”專區。

　　4月24日發布的一篇《麻省理工的屠殺中國人的畫報》，如今還保存在這個專題區里。被認為“應該是最早公布此消息的一篇帖子”轉貼了一幅中國清朝百姓被日軍砍頭的版畫，場面相當血腥。作者在帖子中寫道：

　　“今天，在美國麻省理工(MIT)的主頁上出現約一百多幅上個世紀日本人屠殺中國人的畫報，還美其名日本藝術。據查這些畫報來源于一個任教于麻省理工的日本叫獸(原文如此——編者注)Shigereu Miyagawa的課程……如果你是中國人，請通過適當途徑向這個日本人，以及MIT校方提出抗議。”

　　記者看到，該帖在文字方面強調了兩點：“一百多幅上個世紀日本人屠殺中國人的畫報”，以及“這些畫報來源于一個日本人”。但是，沒有關于“視覺文化”這個課程的其他信息，如該課程的另一名主要主持者是道爾教授，以及這些版畫在課程中的用途等。“這是在辱沒咱們的祖先！是可忍，孰不可忍？”跟帖開始大量出現。

　　韓麟說，當天就有憤怒的學生給校方寫抗議信，但是被校方駁回。不過，主持該課程的兩名教授卻很謹慎。就在學生發出抗議后的第二天，即4月25日，他們在自己的主頁上撤下了這些版畫，與之相關的那一章教學課程也被暫時取消。

　　“華人的意見也並不統一”

　　或許因為中國留學生的抗議行為，當地時間4月26日，麻省校方和兩位教授與近百名中國留學生之間，舉行了一次見面會。“麻省的首席執行官克雷也到場。” 參加了這次見面會的韓麟說。

　　第二天，即4月27日，一篇名為《MIT畫報事件教授見面會》(以下簡稱《圖文報道》)的帖子，發表在Mitbbs上。該帖以第一人稱夾敘夾議，包括几十幅現場圖片，主要是表現學生一方的“據理抗爭”和對方的“抵賴”，以此展現當天的“鬥爭”過程。

　　“其實我們華人的意見也並不統一。”韓麟說，“學生有三種觀點：第一種認為這些版畫是曆史的一部分，可以展出，但需要正確地注明當時的曆史背景，這也是CSSA的觀點；第二種觀點則要求教授道歉，並撤銷全部辱華圖片；第三種則進一步要求校方對教授進行處分。”

　　“(處分教授)這種看法太激進。”韓麟評價說，學校拒絕處分並無不當，畢竟兩位教授並未違反校規。

　　薛涌則認為，教授道歉是因為“道爾在美國屬于自由派的知識分子，他覺得既然你客觀上受到傷害了，那麼他就可以道歉，不管你是否占理。這與中國人的想法完全不同。”

　　矛頭指向日裔教授

　　在第一次見面會上，“那個日裔教授主要是澄清他跟此事的關系。”韓麟說，課程主辦人之一的宮川茂教授對自己的人身安全很擔心，他希望這一事件盡快結束。

　　韓麟說，是因為他的日裔身份，加上道爾教授不使用電子郵件，所以几乎所有的憤怒都傾瀉到了宮川茂身上。“宮川茂教授說他總共接到了數千封郵件，其中有一天就接到了500多封郵件。一些人身攻擊的郵件，主要來自國內的服務器，比如163服務器。”

　　宮川茂早在4月26日，就以個人身份發出了一份道歉申明，指出“冒犯你們並非我的本意，我為此深感不安”。

　　是否僅屬于“學術範疇？”

　　北京時間5月15日晚9點，由于麻省校長Susan正在開會，她的助手替記者接通了校方新聞辦公室的電話。

　　新聞辦公室的行政助理Patti Foley女士謹慎的表示，她需要了解一些情況后通過電子郵件回复記者。

　　北京時間5月17日晚11點，記者收到了Patti Foley女士的回信。在信中，Patti Foley發給記者一個麻省官方聲明的鏈接地址，這是署名分別為麻省校長、首席執行官的這兩份官方聲明。

　　其中首席執行官克雷的聲明強調：“來自MIT校外的一些人的反應不很恰當，並且有悖于MIT以及學院所推崇的使命與宗旨。”他同時也明確指出：“這些圖像展示了戰爭的殘暴，並例證了當時的政府如何利用視覺材料用作展示宣傳的工具”。

　　而麻省校長Susan則在其公開聲明中說：“我們重申將不遺余力地支持兩位教授的工作，支持學術自由的原則。雖然這一網頁上的一些文本和畫面令觀者痛苦，但對我們的同事及其工作的無端攻擊，則與我們關于大學的根本信念背道而馳。這一根本信念是，大學應該投身于開放的研究以及自由的思想交流。”

　　“學校几乎是一邊倒的傾向于兩位教授。”韓麟說，“因為他們認為這屬于學術自由的範疇，但我們不這麼認為。”

　　“迂腐的美國人無法理解我們中國人的內心感受。”一個中國學生在論壇上這樣說到。

　　面對中國學生和網友的抗議浪潮，為什麼旅美作家林達在其專欄中稱“應該對道爾教授說一聲感謝”？為什麼留美學者薛涌會改變觀點，在撰文反對林達的4天之后，又連續發表兩篇文章，不但表示認同林達的觀點，對道爾和宮川茂兩位教授進行道歉，並稱麻省的中國學生“制造了一起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