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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停“致癌檳榔”廣告背後 全民健康和產業利益的糾葛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3月13日 22:50   僑報

【僑報記者粟裕北京報道】近日,湖南省檳榔食品行業協會一份《關於停止廣告宣傳的通知》引發普遍關注。這份文件要求,湖南檳榔企業即日起停止國內全部廣告宣傳,3月15日前全部完成。“禁廣令”又一次將檳榔推向了風口浪尖,引發公衆對檳榔安全性的質疑。

檳榔致癌風波不斷

“檳榔加煙,法力無邊。檳榔泡酒,永垂不朽。”這一句流傳在湖南當地的順口溜,印證了近幾年迅速風靡市場的網紅食品檳榔。在6年前檳榔致癌的話題就被不少媒體報道,此後的檳榔行業開始迅速擴張起來,它的銷售額在2013年時陷入了低谷,後續幾年內,其業績開始飛速增長。而相關的宣傳支出也在增大,各家檳榔銷售企業開始在網絡、媒體投放大量的廣告宣傳。

此次《通知》中稱,此舉是“爲落實湖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對行業相關企業的行政指導會議及常務理事會特別會議精神”,而停止發佈的媒介平臺範圍極廣,“包含且不限於報紙、電臺、電視臺,高速公路、機場、鐵路列車、地鐵、公交車、網絡平臺、電子屏、店招、影院、出租車頂等”。

湖南省檳榔食品行業協會會長楊勳向《僑報》表示,網傳文件內容屬實,立足湖南檳榔產業的行業規範,要求進一步加強行業自律,廣告全部被禁後,或給湖南檳榔行業銷售帶來重大打擊。

在2003年,世界衛生組織就把檳榔認定爲一級致癌物。然而在湖南等盛行着嚼食檳榔傳統的地區,檳榔行業早已成爲支柱產業。雖然不是檳榔產地,湖南卻是檳榔加工和銷售的大省,檳榔產值佔到全國檳榔總產值的3/4。與此對應,湖南也是全國口腔癌和口腔黏膜纖維性變(口腔癌的癌前病變)的“重災區”。

2018年中華口腔醫學會和中國疾控中心調查發現,當時中南大學湘雅醫院口腔頜面外科病房內,50位住院患者有45人患口腔癌,其中44人有長期、大量咀嚼檳榔病史。1984年,國內首例口腔黏膜下纖維性變患者也出現在湖南。一名18歲少女嘴巴張不開,害怕刺激性食物,口腔起泡、唾液減少,從湘潭一路尋醫到長沙,最終確認是嚼食檳榔所致。

在業界,湖南口味王集團(以下簡稱“口味王”)被稱爲檳榔產業的“扛把子”,佔據着市場的絕大多數份額,近期頻繁高調的廣告更是在湖南以外的地區打響其知名度。在商家主打“提神醒腦”的功效背後,“致癌”、“軟毒品”等負面爭議亦相伴而行。

而今年兩會上,武漢大學口腔醫院院長邊專教授提出對檳榔生產銷售立法,他表示這一次湖南檳榔協會出臺相關措施,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這種對行業的自律我們是表示歡迎的。“但並不希望這是在一個敏感的時期的緩兵之計,長治久安還是需要立法。”

邊專並不太贊同加工方式不一樣就可以減少或降低致病原因的說法。導致患病原因之一的檳榔鹼,是不會因爲任何加工方式而改變其性質。作爲檳榔巨頭口味王總裁陳義也曾公開直言,檳榔含有大量檳榔鹼,一定濃度的檳榔鹼會讓人成癮,破壞口腔粘膜,從早到晚地過量食用對人體有害。

禁嚼檳榔宣傳廣告,大量患者因多年食用檳榔而“割臉”。(圖片來源網絡)
湖南省檳榔食品行業協會發布通知,禁止一切場合播放廣告。(截圖)

檳榔王國中的“割臉人”

《僑報》記者在“戒檳榔”貼吧中看到,大量的網友發帖自己戒檳榔的日誌,表示自己曾深受檳榔的毒害讓口腔出現不適。一位網友發帖稱,自己已吃檳榔6年了,每天一包15元口味王,醫生告知口腔黏膜纖維化性變,如繼續惡化易癌變,需戒菸戒酒戒檳榔。

貼吧中瀰漫着恐慌和焦慮的情緒,大部分的癮民對此已深有感觸,可是仍然有戒癮失敗者。“自己戒了一個月就實在受不了,又開始吃檳榔,心癮難解。”一位網友發帖表示。

曾經《檳榔王國中的“割臉人”》一文刷爆朋友圈,讓許多人爲之一震。他們被割掉舌頭,他們被切去牙牀,手術傷疤撕裂他們的臉龐,癌變的噩耗宣告着死亡……他們都曾是檳榔的癡迷者,並堅信是那顆黑色果子,將他們帶入病魔深淵。

湘潭市的凌建軍遭受“割臉”的厄運,幾年前醫生切掉了他的右側下顎、牙牀,又在他的大腿上切開一道約30公分的口子,剔出肉,填補進口腔。而他的臉上多了一道猙獰的疤痕,疤痕從右臉一直延伸至胸口。術後第三天,他才鼓起勇氣站在鏡子前,“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在流淚”。那道狹長的疤痕註定改變了他的生活。他再也無法張大嘴說話進食,吐詞也變得含糊。

“口腔黏膜組織失去柔韌性,這是咀嚼檳榔人羣中常見的早期特異性病變。”空軍軍醫大學口腔醫院於世賓教授向《僑報》表示,在咀嚼檳榔過程中,檳榔纖維反覆摩擦造成口腔黏膜局部損傷,檳榔內具有細胞毒性的檳榔鹼滲入黏膜組織,引發黏膜組織變性。

他解釋到,如果不及時治療,任由檳榔鹼反覆刺激,極有可能誘發敏感人羣的致癌基因突變,最終導致口腔癌的發生。當患者長期食用檳榔時纔有機會導致癌症,而癌症的產生也與個人體質有關。

貼吧中瀰漫着恐慌和焦慮的情緒,大部分的癮民對此已深有感觸,可是仍然有戒癮失敗者。(截圖)

檳榔迫切擠入食品安全行業

根據相關報告顯示,湖南省口腔癌的發病率明顯高於全國平均水平,近 12 年來,長沙市 5 家醫院的口腔癌病人迅速增加。2017年湖南省腫瘤防治研究辦公室發佈的湖南省腫瘤登記的最新數據中,男性口腔癌發病首次進入了湖南省全部癌症發病比例的前十。

胡善聯向《僑報》表示,從短期來看,遏制檳榔行業發展會影響海南檳榔種植業、湖南檳榔加工業,但長遠來看,檳榔導致的醫療代價更大。即使不考慮術後化療等治療,一位口腔癌患者的醫療費用至少需要5萬至8萬。除醫療負擔,患者術後迴歸社會存在不同程度的困難,成爲家庭和社會發展的“包袱”。   

而目前,檳榔行業對檳榔鹼的含量控制暫無固定標準,亦未出臺相關的行業規範,食品安全無疑是擺在這樁生意麪前的棘手難題。事實上,自2009年開始,湖南衛生主管部門一直希望制定檳榔的食品安全地方標準,但在專家論證和國家衛計委層面屢屢受挫。

2016年底,國家食品安全評估中心告知湖南省衛計委,“食用檳榔目前在中國的安全性和食品的定位尚不明確,要求湖南暫停修訂與食用檳榔有關的一切食品安全標準。”湖南省衛計委認爲,在充分考慮行業現狀的前提下,建議一方面加快推動檳榔安全性評估立項;另一方面由檳榔行業協會推動制定食用檳榔的行業標準。同時根據專家建議,將檳榔歸入嗜好品進行管理。

美國伊利諾伊州立大學牙醫學院教授陶霖認爲,中國取締檳榔是有先例可循的。但考慮到地方的經濟和就業,可以將檳榔像香菸一樣由政府統一管理,限定使用者年齡,如未成年人和孕婦禁止食用,食用者也要適量。“政府對行業徵收高稅,將進行有效調控”。

口味王廣告稱“不傷口,嚼檳榔”引發公衆質疑。(圖片來源網絡)

地方保護下的支柱產業

在2018湖南衛視年元宵喜樂會中,主持人在現場口播檳榔廣告時提到的一句“返老還童”讓口味王也陷入“虛假宣傳”的風波中。據公開資料顯示,口味王始創於2000年6月,總部座落於湖南益陽長春經濟開發區,是以加工生產檳榔爲主體的大型農產品加工企業。據官網介紹,截至目前,公司已落成7個基地及1個在建基地,合計佔地近千畝。

口味王的主導產品有“口味王”、“榔朗爽口”、“味贏天下”、“青果榔”等系列食用青果檳榔與“和成天下”系列食用檳榔,價格在10元至30元不等。公司宣稱,在原果採購環節,堅持100%使用海南優質嫩果。

《僑報》記者瞭解到,2018年口味王集團旗下和成天下檳榔累計銷量超4億包。其中,15元款產品,銷量同比增長152.49%,市場份額達到65%;20元款產品,銷量同比增長272.73%。產品覆蓋了湖南、湖北、河南、廣東、江西、等城市,銷售覆蓋城市也達到415個,增長率超過100%。

在當地政府的扶持下,檳榔的發展也格外迅猛。2017年湖南湘潭縣政府在《關於支持檳榔產業發展的意見》指出,確保檳榔產業銷售收入3年實現300億元,5年實現500億元的目標。對此,該意見還稱要對年納稅500萬元以上企業,每推出一個新品種,給予企業一次性獎勵10萬元。

楊勳表示,近 20 年,湖南省檳榔產業不斷擴大,目前已有 30 萬產業工人,形成了包括加工、物流、倉儲、營銷等環節的全產業鏈。產品市場也在不斷擴大,“吃我們湖南檳榔的,中國除了臺灣地區以外,其他地方都有了,而不斷擴大的檳榔產業給地方政府帶來了不菲的稅收。

在廣告營銷宣傳方面,口味王也下足猛力,竭力更改大衆心目中的“檳榔形象”。據“中國檳榔網”數據顯示,在2015年4月份,根據對全國415家主要電視頻道(從中央臺、省衛視臺、省臺到主要城市臺)每天18:00-24:00進行廣告播出狀況監測,數據顯示,口味王檳榔共計在全國6個城市12個頻道投放廣告,廣告費用估計超1426.32萬元,廣告時長爲8395秒,投放廣告1319次。

復旦大學公共衛生學院衛生經濟學教授胡善聯向記者表示,口腔癌與檳榔的關係早已被醫學界認定,政府和企業必須認清這點,不能再將檳榔作爲經濟增長點來鼓勵發展。爲解決檳榔生產與預防口腔癌的問題,應加強對老百姓的宣傳教育,使其認識到檳榔的危害;對檳榔也要加以限制,就像菸草廣告不能出現在電視節目上一樣;還要在湖南開展深入調查研究,“因勢利導、因地制宜,尋求扶貧與發展之間的平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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