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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失聯女童和父親的最後通話:爸爸 我回不來了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7月13日 04:21   封面新聞

  原標題:疑似杭州失聯女童遺體被發現 和父親的最後一個電話:“爸爸,我回不來了”

 被租客帶走的9歲女童章子欣 被租客帶走的9歲女童章子欣

  封面新聞記者 楊雪 吳楓

  離開象山的時候,章軍還是穿的來時那身衣服。空手而來,空手而返,海岸線在身後越來越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遠離女兒。子欣到底在哪裏?過去的5天裏,這個問題折磨着他,而他最害怕的是,接下來的餘生,會一直爲這個問題不得安睡。

搜救現場搜救現場

  他一直求索的答案,在7月13日下午得到了最心痛的解答:和女兒欣欣高度相似的遺體,於當日中午12點30分,在象山檀頭山島海域被發現。13日下午4點過,封面新聞記者到達象山殯儀館,看到警方已抵達此處。據現場工作人員稱,疑似失蹤女童遺體正在進行屍檢。

  9歲女童章子欣給父親打的最後一個電話裏,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爸爸,我回不來了。”她本意是那一天她不能按時回家了,誰知,她可能真的再也不能回家。 

  父親面前

  海邊幾百人忙碌的救援隊

  從正式報案、展開搜索開始計算,章子欣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失蹤5天。在浙江寧波象山縣鬆蘭山觀日亭周邊,數百人的隊伍把這裏翻了數遍。但除了一張市民卡,她的下落毫無頭緒。

搜救現場搜救現場

  她最後一次被捕捉到,是在鬆蘭山通往爵溪街道的路上。7月7日,她走在前面,樑某、鄧某走在後面,於晚上7點18分經過浙江海洋運動中心(亞帆中心)工程項目經理部門口,被工區內的攝像頭拍下。3小時後,樑某、鄧某走出鬆蘭山景區,但監控畫面裏子欣不見蹤影。她失蹤了。

  時間回溯到3天前,7月4日,遊客樑某、鄧某在章家租住了五天後,以“去上海當花童”爲由,將9歲女童章子欣從千島湖鎮清溪村的家中帶走。兩人帶着小姑娘從漳州一路玩到寧波,最終選擇了寧波作爲自己的人生終點——7月8日凌晨,這一男一女手牽手走進距象山64公里外的東錢湖,自殺身亡。屍體被發現時,兩人衣服綁在一起,顯示出一副堅定的決心。

  他們的死亡留下了無數詭異的謎題,其中最讓人揪心的,是失蹤的章子欣究竟在哪裏,是否還活着。以及,她還會被發現麼。

 7月4日高鐵站監控到樑、謝二人出現的畫面。 7月4日高鐵站監控到樑、謝二人出現的畫面。

  這個問題成爲父親章軍的夢魘。每天上午,他都到搜救現場守着。坐不下來,一坐就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於是他總是拎着包走來走去,在海岸邊層層疊疊的礁石巖上,大部分時間他都看着海面。那裏有攜帶聲納設備的搜救艇,有循環往復的摩托艇,有無人機不停徘徊,每天,大約有400到500人在這個區域內進行地毯式搜尋。山上每一個工地都在一次次搜尋、排查,每一塊看起來有翻新痕跡的泥土,都被再次翻起來;海上則是從近到遠逐步遞進,象山縣9支民間救援隊伍傾巢而出,試圖在偌大海域裏“撈”出一根針。

  但每天收隊時,結論幾乎都是“沒有進展”。

  選擇報警

  “我很後悔,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也許事情本不至於到這一步。這個念頭在章軍的腦子裏徘徊不去,他反覆琢磨、咀嚼從7月4日開始,這件事的每一個細節。甚至會在接受採訪時,突然意識到某個細節而扼腕懊悔。

  樑某、鄧某兩人於6月10來到浙江杭州淳安縣,這裏有全國聞名的景區,千島湖。兩人住在山腳下的7天連鎖酒店,一住就是半個月,每天到酒店門口買水果,由此認識了章子欣的奶奶,並逐漸熟了起來。

  這熟稔的速度在事後回想起來,許多人覺得蹊蹺。兩人帶着孩子一起吃飯、帶着孩子上山下山,顯得十分親密,而這樣的親密在章子欣爺爺奶奶看來,是因爲他們“人很好,對孩子也很好”。幾天後,兩人提出要去上海蔘加婚禮,想帶着子欣一起,請她當花童時,因爲有之前的鋪墊,老人隨十分猶豫,卻並未往太壞的方面去想。

 7月7日三人的監控畫面 7月7日三人的監控畫面

  “說是4日晚上去,5日就回來。就這麼一兩天,現在科學也發達,我們逃也逃不出去嘛。”爺爺章卸根被說服了,奶奶也被鄧某的“誠懇”打消了疑慮:“她(租客)跟我說,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如果)我要帶走,你們不在家早就帶走了,她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雖然孩子姑姑和爸爸都明確反對,但在樑某、鄧某的見招拆招裏,子欣最終還是被帶走了。章軍知道這個消息時,孩子已經跟着樑某、鄧某踏上了去漳州的路。

  “5日凌晨我躺在牀上想,就覺得不太對勁。”這是第一次章軍察覺到不妥,他甚至想得已經比較深入,“我想過會不會是拐賣,甚至想過會不會販賣器官。”

  但和樑某的聯繫始終順暢,孩子的消息總在不斷傳來,有時候是一段玩耍的視頻,有時候是語音或圖片,偶爾打電話,子欣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正常。這讓章軍放心不少,在孩子剛被帶走的前兩天,他覺得雖然走草率了一點,但女兒會回來的。

  但7月5日晚上,他動搖了。“晚上十一點左右,樑某在他朋友圈發了一張車票,我一看就覺得不對勁。”當時已是晚上,章軍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發作,第二天上午,他在微信上問樑某女兒到了哪裏,什麼時候回來,並提出了對車票的質疑,“他說我騙你做什麼,肯定要把人給你送回來的。”

 7月7日三人的監控畫面 7月7日三人的監控畫面

  從這一刻開始,承諾好的“6號送回來”就變成了漫長的拖延,三人的行蹤不停變化,一會兒坐網約車,一會兒說買不到高鐵票……24小時的拉鋸戰裏,章家人一邊越來越覺得事態不妙,一邊又抱有僥倖心理,加上孩子在別人手裏,報警的想法被無數次想起,又被摁下去。

  直到7月7日晚,樑某以“手機沒電了”爲由斷聯約12個小時,章軍等到8日凌晨2點無果,才最終下定決心。8日上午10點,他走進淳安縣公安局青溪派出所報警。

  回憶女兒

  易與人相處不設防,讓人有機可乘

  子欣是上午9點出生的,剛落地的時候,小小的一個,抱在懷裏軟綿綿。章軍記得孩子出生第一天,自己給她穿衣服。“那時候她頭都支不起來,歪來歪去,腿也軟軟的。”他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又迅速摘下眼鏡擦掉,在這幾日的等待中,他接受了無數媒體的採訪,幾乎來者不拒。每次採訪他都需要再回憶一次,不僅是回憶這幾天來的每個細節,還時常需要回憶從女兒出生起,父女倆曾有的相依爲命。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停不下來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折磨。

  想起女兒時,章軍臉上總有一種又安慰、又愧疚的神色。子欣4歲前,都是媽媽帶着在淳安生活,章軍則在杭州打工,後來他去了紹興,妻子也帶着女兒趕了過來——這是他、也是女兒人生中僅有的一段一家三口團聚的時光。“每天早上先送她去幼兒園,我們再去上班。”章軍想起小小幼女,揹着書包站在自己面前,一個字都再也說不下去。

 象山公安公佈監控畫面 象山公安公佈監控畫面

  和妻子分手後,他帶着女兒在紹興過了幾個月,最終把子欣送回淳安老家,自己外出討生活。最初幾年給別人打工,逢節假日他幾乎都會回家,一次呆個兩三天,一年算下來也聚日無多。後來自己做點小生意,每次回家的時間可以長些,呆上半個月,和女兒多了長期相處的機會,但這樣的機會,一年也只有兩三次。

  在更多他看不到的時候,曾經懷裏軟綿綿的小東西慢慢長大,在爺爺奶奶的照顧下,長成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小姑娘成績不錯,嘴甜愛笑,她喜歡藍色和紅色,喜歡玩布娃娃,喜歡姑媽家的小兒子多多,喜歡到山下的酒店裏和工作人員姐姐們打成一片。

  這樣的易與人相處,在這次事件中,也成爲樑某兩人帶着她從漳州到寧波,輾轉上千公里的基礎。在多名目擊者的描述裏,子欣一直沒有異常表現,三人氣氛融洽,看起來有時甚至像是一家人。

  在失蹤當天,章軍和女兒通過最後一個電話。“7日中午的樣子,他們還沒把人送回來,我已經很着急了,打電話催。”電話接通後,章軍和女兒說話,電話裏子欣的聲音並無害怕或者驚慌,只是難掩失落——得知爸爸和自己最喜歡的表弟都在淳安,她很想回家。

 象山公安公佈監控畫面 象山公安公佈監控畫面

  根據當時三人乘坐的網約車司機接受媒體採訪時回憶,樑某、鄧某一直拖,哄着子欣“再玩一玩就回去,很快就回去。”

  章軍說,在和自己的最後一通電話裏,子欣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我問你們在哪裏,她說在象山。第二句是,我(今天)回不來了。”

  說完這兩句話,電話就被樑某拿走,章軍要求他立刻把女兒送回來,不然就要報警。兩人扯了幾句,爲了證明自己,樑某還把電話拿給網約車司機,讓章軍與對方講了幾句。

  “我叫他(網約車司機)把娃娃送回來,他說你們商量好,我可以送到火車站去。我也不敢太強硬,畢竟孩子還在他們那裏。”章軍說到這裏,突然自己頓住了,“我現在跟你聊,才反應過來,我要是那時候留下網約車的聯繫方式,讓他直接告訴我地點,或者叫他給我送回來,是不是就可以找回來?”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他立刻後悔起來,不停糾結。“我爲什麼沒有想到呢?”他揉揉一頭亂髮,“我們那時候也懷疑過網約車司機是他們一夥的。但我當時該試試的,爲什麼沒想到呢。”

  面對質疑

  家人接受各路採訪 乞求放過爺爺奶奶

  7月11日上午7點,章軍在灰暗的酒店房間裏醒來。他接受媒體採訪到凌晨2點,直到5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3個小時時間裏,他通過了微信當天收到的所有好友申請,閱讀了幾乎所有消息。但是並不回覆。從子欣失蹤、他發出尋人啓事並且留下電話號碼後,他的微信已經新增好友600多人,電話短信幾乎一顆不斷。

  早上8點有一場約好的採訪,一個小時裏,章軍的手機幾乎沒有安靜過。他拿出手機翻給記者看,屏幕上不停彈出好友申請提示,僅僅從5點到8點,就又有33個新的好友申請,未讀信息提示已經變成一個省略號。章子欣失蹤第五天,社會關注度仍未下降。在梳理整件事經過時,除了對樑、鄧二人的分析,矛頭也指向了章家諸人。

 疑似三人酒店退房監控視頻 疑似三人酒店退房監控視頻

  衆人的質疑從章家爺爺奶奶答應租客帶走孫女,到女童被帶走第二天父母仍如期辦理離婚,再到家屬拖到她被帶走第五天才報警……報警當天,章軍和姐夫王輝開始在朋友圈發尋人啓事,並且印刷傳單四處粘貼,在尋求社會幫助的同時,他們也必須面對社會的反問。爲什麼這麼輕易就讓孫女被帶走?孩子母親是否有重大嫌疑?5天時間才報警是否還有其他內情?章軍的姐夫王輝親自上陣,在網上回復質疑的聲音,但這些聲音太多太洶涌,沒多久他就發現,光靠自己一條一條爭辯,根本無能爲力。

  章軍和王輝接受了幾乎所有媒體的採訪要求,一次次地在鏡頭前解釋。他們不諱言後悔,堅定相信孩子媽媽和此事無關,同時乞求衆人放過孩子的爺爺奶奶。但在事情水落石出前,這一切都不會輕易散去,可隨着樑、鄧二人自殺,子欣失蹤,事情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麼?章軍不敢想。

  在離開象山之前,章軍仍像之前每一天上午一樣,早早到發現女兒市民卡的“觀日亭”海邊徘徊。他每走一步,身後都跟着無數相機和攝像頭,事實上,在事發之後,他無論走到哪裏都是這樣。他接受每一個採訪,回答每一個問題,在過去的5天裏,這樣重複的行爲,已經做了上百次。

  他似乎不懂得拒絕,也害怕讓別人失望。但是在某個間隙,他越過某塊礁石,回頭的一瞬,臉上的神情迷茫而脆弱,甚至有無所適從的尷尬。這些微妙的情緒和失女的疼痛焦慮雜糅在一起,難以區分,亦涇渭分明。

  最壞結果

  “希望在這裏找到孩子,又希望千萬不要找到”

  “我一邊希望在這裏找到孩子,一邊希望千萬不要找到,找到就說明沒有希望了。”姐夫王輝每天陪着章軍,他雖然不是孩子的父親,卻作爲家人,與他一起感同身受地經歷着這場噩夢,“我常常覺得有的事發生好久了,但仔細一算,原來只是昨天。”

  失衡的不僅僅是時間感。在懸而未決的謎團裏,在遍尋不得的焦灼中,這個家庭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裏,每個人都抱有極大的自責。“孩子爺爺奶奶常打電話來,一接通就哭。我老婆一直猜測,孩子會不會被衝到其他地方,被人救起來了,可能失憶了?可能受傷了?總之她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王輝搖搖頭,“相比在這裏(象山)找到,我也寧願不要找到都行。那我們可以一直猜想,她總還在哪裏活着。”

  但章軍不這麼想。他堅定地希望獲得女兒確切的消息,無論生死。“如果找不到她,那我接下來的日子,就是一直找她了。”子欣到底在哪裏?他害怕噩耗,但更害怕接下來的餘生,會一直爲這個問題不得安睡。

 被租客帶走的9歲女童章子欣 被租客帶走的9歲女童章子欣

  從7月4日到7月7日的4天裏,樑和鄧並未如此前所說的“帶孩子去上海蔘加婚禮當花童“,他們從淳安南下,往福建漳州而去,在馬鑾灣拍下了孩子在海邊玩耍的視頻,凌晨4點出發去往汕頭,然後又繼續往北走到寧波象山。回顧他們的路徑,這是一條明確的“尋海”之路。這個要求如此明確,甚至曾誤導他們打車前往實際上是一個森林公園的“海上長城”。

  7月10日凌晨,王輝夢見侄女在水中掙扎,咕咚咕咚求救:“姑父、姑父。”他從噩夢中驚醒,轉頭看窗外,天已經快亮了,而章軍躺在牀上,仍未入眠。

  7月13日中午,疑似章子欣遺體在浙江寧波象山縣檀頭山島海域中被發現,等待家屬前來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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