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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年九不收”的地方,他用19年將荒山變青山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9月20日 03:38   中國新聞網

 

 

  今日綠林。

  蘭州,位於中國大陸版圖的“幾何中心”。

  然而,來自孟加拉灣、南海、西北太平洋3個方向的暖溼氣流,始終難以抵達這片被風沙侵蝕的土地。千百年來,這裏缺少降水,地下儲水量相對匱乏。

  也許是河水“無意”,抑或是土地“不挽留”,九曲黃河蜿蜒穿流於城市,卻不曾爲這裏帶來些許綠意,反而帶走大量泥沙……這也成了黃河水患的重要誘因。

  這片黃土地自古以來就是治國安邦的要隘,常年“光顧”的風沙,無聲訴說着中華民族的苦澀記憶。距今2000多年前,漢朝名將霍去病率兵駐紮於此,“糧草補給”成爲決定匈奴之戰成敗的重要因素;“絲綢西去、天馬東來”,往返於中原和西域的絲路商人,也因爲漫天黃沙在此吃盡苦頭。

  如今,隨着國家“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湮沒於歷史沙塵中的絲路繁華,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喧囂。不向天公屈服的西北人民,以再造秀美山川的膽魄,開啓生態文明建設新篇章,誓將荒山變綠洲。

  30歲出頭,時任某團營房股股長的馬俊德不曾想到,自己的餘生會與綠色結緣;他更想不到,因爲一個耕綠的“執念”,他的人生從此與一個叫作“大砂溝”的地方緊緊相連。

  大砂溝,在哪兒?

  19年前,原蘭州軍區大力支持駐地生態環境建設,在蘭州皋蘭縣忠和鎮認領了8300畝土質條件差、交通不便、氣候乾旱的荒山進行植樹造林——那個地方,就是大砂溝。

  那一年,馬俊德是千萬“植樹大軍”中的一員。

  回憶的鏡頭拉長,紅旗招展、鍬舞鎬飛的場景漸行漸遠……鏡頭轉近,而今,綠色漸漸爬滿荒山。光陰荏苒,昔日的“植樹大軍”如煙雲般散去,馬俊德卻不聲不響地留了下來。這一留,就是19年。

 

  老馬耕綠:一個執着19年的守望

  ■劉一波 宋 凱 解放軍報記者 張 放

 

 

  昔日植綠大砂溝。

  紮根

  要讓樹紮根,人先得紮下根

  假如《航拍中國》的導演到蘭州取景,當地人一定會向他推薦一個地方——大砂溝。

  作爲駐蘭部隊支援西部大開發、保護母親河行動的重點建設項目,大砂溝內綠樹成蔭、花果飄香,是蘭州市北大門的一道亮麗風景。

  然而在19年前,這裏還寸草不生、滿目荒涼,水土流失嚴重。當地流傳着這樣一首民謠:“大砂溝,大砂溝,山是和尚頭,溝裏水不流,十年九不收。”

  1997年7月30日,一場暴雨襲來,大砂溝附近5個村莊受災,糧食產量下降、經濟作物受損……

  部隊選中這片山地種樹,提出“3年之內見成效”的目標,各單位分領任務,進駐大砂溝。馬俊德和戰友們受領的任務是在一個荒山南側植樹,作爲單位植樹任務的“責任人”,他帶人住進了大砂溝。

  西北地區,每年適合植樹的“窗口期”也就幾個月光景,爲了趕進度,馬俊德帶人白天頂着太陽幹、晚上打着車燈幹,鋪設水管、構築平臺、挖掘魚鱗坑……大砂溝的斜坡上,出現一級級有利於水土保持、林木種植的梯形平臺。

  那時的大砂溝一片荒蕪,正午時分日頭正烈,只有附近一戶老鄉家房屋後檐可享片刻陰涼。“累了,也顧不上這麼多,休息時躺地上就能睡着……醒來掀開衣服,背上捂得全是紅疹子。”憶及當初,馬俊德說。

  烈日還能忍,最怕起風。風在溝裏竄,揚起的塵土直往口鼻鑽,即便戴着厚口罩也是滿嘴黃土。馬俊德記憶中,大砂溝的天空是黃色的,在漫天黃沙裏幹上一整天,人人都成了“土人”。

  “一定得種活樹,把荒山變成青山。”馬俊德在心裏暗自發誓。當時,村裏的老鄉們並不看好“植樹造林”這件事,他們說:“我們在這裏住了幾十年,要能種活樹,早種了。”

  鄉親們一語成讖,在荒山種樹並沒有那麼容易。

  第一年,樹苗成活率不足10%,就算勉強成活,長勢也不樂觀——原來,大砂溝土壤屬溼陷性黃土,鹽化、鹼化、沙化嚴重,往地下深挖50米都找不出一點兒水,樹種下去很難紮根。

  官兵們找來林業專家指導,專家看了一圈,支了一招:種樹前,在坑裏用糞打底,鋪一層麥草,再墊一層土;樹種下後,在新土上還要蓋一層薄膜……大家按照專家建議幹了大半年,但這個理論上可以“增肥鎖水”的辦法,實際栽種效果並不理想。

  這可咋辦?馬俊德一邊琢磨、一邊嘗試——

  起初,他選擇深挖坑、填實土、勤澆水,結果栽下的樹苗多數存活了。後來,他把土踩得更實,樹苗不能有擺動;水也澆得更勤,始終保持土壤溼潤……一年過去了,他栽種的那片樹苗長勢喜人。

  馬俊德的栽種方法火了!戰友們紛紛效仿,那一年,樹苗成活率提高不少。很快,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傳到領導那裏,上級研究決定將他調到大砂溝綠化工程指揮部負責植樹造林工作。

  馬俊德猶豫了——家中世代務農,入伍之初,父母希望他在部隊好好幹、日後走出大山……如今好不容易提了幹,卻又要和黃土打交道,他擔心父母不理解。

  抉擇艱難,可一看到大砂溝鄉親們渴望的眼神,馬俊德橫下心:“要讓樹紮根,人先得紮下根。”就這樣,他瞞着父母,從團裏調到綠化指揮部,從城裏搬進山裏,從此留在了大砂溝。

 

 

  老馬近照。

  耕心

  沙土上種樹需要精心澆灌,更要傾注一份情

  大砂溝44號林區半山腰,一棵側柏長出了第19道年輪——這是馬俊德親手種下的第一棵樹,取名“先鋒”。

  馬俊德說,這棵樹象徵着他們這一茬人“勇猛衝鋒,開疆拓土”的耕綠精神。

  多年來,馬俊德每次護林巡線,一定會來看看這棵“先鋒”樹。“第一批種下的樹,肩負着固定沙土、改善土壤的重任……環境惡劣,樹長得艱難,卻更有韌勁。”馬俊德用手摩挲着樹幹,話語中透着心疼。

  一次,馬俊德發現“先鋒”樹葉有些打蔫。澆水、施肥……戰友們輪流呵護仍不見好轉,馬俊德急得睡不着覺。

  那天一大早,他爬上山腰看“先鋒”,邊撫摸邊研究,從樹根到樹幹,從樹枝到樹葉。

  馬俊德發現,“先鋒”的葉片上積着厚厚的沙土。當時山頂正在修建蓄水池,施工揚起的大量沙塵飄落在樹冠上——“難道是沙塵遮蔽,影響了樹木的光合作用?”馬俊德猜測。

  爲了證實這個觀點,馬俊德從山下搬來發電機、水泵、高壓水槍給“先鋒”洗了個澡。一週後,“先鋒”恢復了生機,馬俊德高興地合不攏嘴……在他心裏,這些年栽下的樹就像自己的“娃”,每一棵樹都是傾注了感情和心血來呵護的。

  馬俊德到大砂溝第3年,就成了綠化指揮部負責人。說是指揮部,人員編成只有他1個專業技術幹部和5個兵,以及10多個管護工。

  隊伍不大,任務卻不輕鬆。馬俊德說,自己天生慢性子,但在種樹這件事上總愛着急。管護工人按績效算工資,有的人“瞎糊弄”,一桶水原本澆一棵樹,爲了省事,用一桶水澆六七棵;樹坑要深挖六七十釐米,卻挖三四十釐米就開種……

  馬俊德眼裏揉不得沙子,看到這種情形,一股無名火躥上來,他衝着管護工就是一通罵。第二天,擔心罵得太嚴厲了,他找到對方語重心長地說:“咱們鉚在山上吃苦,不就是爲了種活樹苗嘛!樹活了,咱們這苦就算不白吃。”那位管護工漲紅了臉,連連點頭。

  心裏牽掛着樹,馬俊德閒不下來——他每天都要上山走一圈。“不看一眼,不放心吶!”馬俊德說,春天“搶季”植樹,夏天澆水施肥,秋天除草打杈,冬天防火防凍,一天也不能耽擱,一點也不能馬虎。

  爲了方便巡線護林,馬俊德和戰友們拉運土石,修建起一條12公里長的林區小路。然而更多的路,是他在峭壁、荊棘中踩出來的。

  大砂溝是溼陷性土壤地質,容易出現道路塌方。在當地人眼中,大砂溝“路難行”是出了名的。一次,上級派一名戰士騎馬前往大砂溝運送給養,在一處高坡突然“馬失前蹄”,他連人帶馬摔下山坡;剛上山的管護工們,也曾出現崴腳的情況。

  馬俊德卻很少受傷,戰友們開玩笑:“大砂溝對馬高工有感情,格外愛護他呢。”馬俊德笑言:“天天待在溝裏,哪棵樹長勢如何、哪個坡在啥位置,都在我心裏。”

  人有意,樹有情。馬俊德把樹苗當作孩子一樣精心呵護,樹苗也彷彿“懂事”一般越長越茂密。

  春秋季節,夜間溫度低,澆灌管道里水沒排盡,容易結冰撐壞閥門。每次開閥澆水後,馬俊德都要挨個檢查關閉閥門……管道遍佈多處,他每次檢查都要耗去幾個小時。

  大砂溝年均降水量110毫米,蒸發量達1500毫米。當地政府每年爲大砂溝劃撥60萬方澆灌用水,也遠不夠用。每年枯水期,馬俊德就帶人從黃河拉水回來,用“桶挑瓢舀”的方式灌溉樹苗……久而久之,馬俊德的腰也落下病根。

  如今,按照馬俊德“種植一片,成活一片,穩固一片,開拓一片”的思路,大砂溝苗木的存活率明顯提升,許多友鄰部隊前來參觀見學。有人問他種樹的“祕訣”,他說:“樹就是人,耕綠就是耕心。沙土上種樹需要精心澆灌,更重要的是傾注一顆心、一份情。”

  成林

  我栽樹木,樹木也在塑造我

  造林,是人和歲月的較量。

  “十年樹木”在大砂溝並不適用。乾旱、霜凍、蟲害、火災……任何一個不利因素,都可能會毀掉一片10多年的成熟樹林。馬俊德天天鉚在溝裏,用心照顧這些綠意盎然的生命。

  明年,就是馬俊德來到大砂溝的第20個年頭。他的兒子今年剛滿20歲,因爲學習成績一般,這個倔強的小夥子早早進入社會打拼。

  馬俊德的妻子埋怨他:“20年了,家裏你顧不上。如今孩子長大了,那些樹你還放不了手?”每到這時,馬俊德只能選擇沉默——無暇照顧家庭,他內心充滿愧疚。

  大砂溝條件艱苦,7年前才修通公路,2年前才裝上衛星電視,守在這裏的兵,每天最快樂事就是“數着星星侃大山”。孤寂與苦悶無處訴說,夜深人靜,馬俊德喜歡抽菸,一支接着一支……掐滅菸頭,馬俊德還是會告訴自己:“困難都是暫時的,造林的任務還得完成。”

  這些年,隨着編制體制改革,駐蘭州部隊“義務植樹地”轉移到別處,大砂溝綠化指揮部劃歸西寧聯勤保障中心某儲備資產管理局代管。

  編制變了,使命不變。樹苗供給有限,馬俊德帶人把溝裏新生、種植密度較大的紅柳挖出來移栽,先後移活了15萬株,綠了半個山坡。

  “荒坡變綠林,不能讓老馬的心血白費了……”新單位黨委被馬俊德多年的執着感動了,當即研究決定:每年從家底經費中劃出一部分,支持老馬造林。

  馬俊德被感動了。這幾年,馬俊德自學林業技術,引入“生根粉”“保水劑”等林業新材料,採用水平溝、水平臺和魚鱗坑相結合的方式蓄水保苗,樹苗存活率提升至95%以上。

  對馬俊德來說,在大砂溝植樹的日子,也有快樂。

  不久前,習主席到蘭州視察時強調,蘭州要在保持黃河水體健康方面先發力、帶好頭。聽聞消息,馬俊德激動不已。那天,他爬上最高的山頭,眺望這片綠油油的山林,心裏溢滿千言萬語……

  如今大砂溝內,側柏、雲杉、刺槐、速生楊、紅柳、沙棘等1200萬餘株苗木紮下了根,植被覆蓋率達90%。據科學計算,每年可減少流入黃河泥沙1.2萬立方米。

  有了樹,固了沙,綠了山。隨着當地地質土壤和氣候環境的改善,昔日不相信大砂溝能種活樹的鄉親們,紛紛在村邊種起梨樹、棗樹、山杏等果林,一個個“農家樂”辦得紅紅火火……今日大砂溝,已成爲蘭州市民週末娛樂休閒的好去處。

  “我栽樹木,這些樹木也在塑造我。”當年的苦和難,如今在馬俊德眼中都是磨礪。

  老馬的腳步,一刻也沒有停歇——自創喬、灌、草相搭配,滴灌、噴灌相結合的種植模式,成爲小有名氣的林木種植專家,四川、吉林等省的治沙造林“同行”慕名前來取經……他還被全國綠化委員會授予“全國綠化獎章”。

  在馬俊德眼裏,這些榮譽不算啥。這滿眼的綠意,才是他和戰友執着一生的“收穫”。

 

 

  這個老馬不一般

 

 

  ■解放軍報記者 張 放

  馬俊德,西寧聯勤保障中心某儲備資產管理局高級工程師,今年整50,人稱“老馬”。老馬是個地道的西北漢子,一米八出頭,高高大大,嗓音渾厚,個性倔強。

  大砂溝天不下雨、地不存水、山不長草,村民說種不活樹,老馬不信邪。種下樹後,三天兩頭回來看,缺水澆水、缺肥施肥……成功讓樹生根發芽。

  大砂溝風沙大,當風沙襲來時,人們都到溝底避風,馬俊德卻喜歡迎風挺立。他要感受一下溝裏風的力道,看風對根還未扎牢的樹有多大影響。吹了數十場風沙回來,馬俊德得出結論:迎風坡的樹坑深度,還得加深10公分。

  落實領導的要求,老馬不含糊,但老馬也愛跟領導提要求:冬季林區乾燥,容易引發火災,必須要備一輛消防車;林區道路崎嶇,輪胎廢得快,每年得多配發幾條輪胎;春季搶種晚上要加班,山上照明沒市電,要幾個電瓶……

  有人提醒老馬:“就你這幾個人,經常跟領導要這要那,是不是不太好?”老馬不爲所動,要得理直氣壯:“都是工作需要,有什麼不好的。”

  領導不找他,他就經常主動登門。那時還是“小馬”,軍區不少領導就認識他,見面跟他開玩笑:“這次你那又缺了啥?”

  儘管“要求”多,組織卻認可他,把他從團裏調到了大砂溝綠化指揮部,3年後又任命他爲指揮部負責人。後來,上級給他們正式下達了編制,老馬成了“有身份”的人。

  在老馬老家,鄉親們把穿制服的都叫“領導”,老馬當了“領導”,鄰里羨慕不已。有鄉親家裏娃想當兵,也來請老馬找門路。

  老馬天天鉚在溝裏種樹,戰友不多,朋友很少,也沒什麼門路。一開始老馬有點“偶像”包袱,不好跟鄉親們明講,但時間久了,老馬還是坦白了:我在山裏種樹,確實幫不上忙。

  老馬說:“選擇來種樹,就要放低自己,貼近土地。” 在茫茫的荒山上,人顯得格外渺小,老馬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渺小”。

  平凡的老馬,其實不凡。19年,他讓這連片的荒山出現點點綠色,點連成線,線連成片,肥沃了土壤、溼潤了空氣、天地換了新顏。

  造林綠化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業,要一年接着一年幹,一代接着一代幹。如今,大砂溝綠化指揮部在改革中有所調整,老馬的造林勁頭還是一如既往。一天天一年年,山頭綠了,他的頭髮白了。

  “只要組織需要,我會永遠鉚在這裏。”老馬說。

 

 

  (本文刊於《解放軍報》2019年9月20日05版)

  來源:“34號軍事觀察室”微信公衆號

  編輯:陳小菁 胡恬

  編審:張華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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