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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畫中 活在邊緣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8月13日 18:55   中國新聞網

  身在畫中 活在邊緣

劉聲。受訪者供圖

和民工對視的水牛。受訪者供圖

種芭蕉的房東。受訪者供圖

  着火的船槳。受訪者供圖

  從廣州美術學院畢業25年後,劉聲還是個“不出名”的畫家。他只有一次在公衆場合登臺的經歷;網上對他的報道一隻手數得過來;他的工作室從廣州市大沙村搬到金沙灣,再從金沙灣搬到西三村,始終處於城市的邊緣。

  他的畫筆也都在邊緣打轉,畫中的人有理平頭斜眼打電話,從臉到腰黑得像炭的包工頭;有穿着雨靴赤膊上陣肌肉緊繃的農民工;也有一羣圍觀拆遷面色沉重的村民。他們是勞動人民,也是一羣要辛苦“搵食”(廣東方言,指謀生很難——記者注)的人。

  有時候,劉聲看上去和畫裏的人相差無幾,他不高,平頭,黑皮膚,T恤牛仔褲套件衝鋒衣,不止一個人說過,他像個包工頭。

  因爲想要弄懂“人在遭遇環境改變時是如何找到自己的生存邏輯”,他拿着相機走在一個個城中村,那些影像最終被他的畫筆定格成一幅幅水彩畫。

  高聳的水泥橋下,農民在水面上孤零零地撐着木板;交疊的木材上,看不見臉的民工枕着手臂側臥着睡了,扭曲的後背打了幾個結;或者乾脆是一堆被塑料膠帶纏繞的泡沫盒子,水滲到地面,再流到一堆五顏六色的垃圾袋上……

  像很多畫家一樣,他也關注過那些充滿“裝飾性”的東西,但創作一直斷斷續續。他跟着美院的老師去陝西寫生,盯着人文建築和山水風景,“就是不快活”。可一聞見水產市場的腥味兒,看到工人光着膀子的肌肉線條,他整個人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的畫裏出現過一個面部黝黑的男人,挺着肚腩,兀自站在橫七豎八的水泥石塊上望着遠方,臉上掛着的一抹紅說不清是突起的筋結還是掙扎後的血跡,下半身被殘破的水泥柱子替代。

  那是他從村民口中聽說的釘子戶,因爲“硬扛”,那棟樓頭頂着高速公路大橋聳立了10年。

  “經濟發展了,城市向鄉村擴張,拆樓、建樓是前幾年最有代表性的衝突。”劉聲指着畫說。

  比他小几歲的房東也被塞進了畫裏。大水漫過膝蓋,他就那麼佇立着,臉上沒有表情,背上是一整棵被水衝爛了的芭蕉。

  房東從小跟着父親種芭蕉。趕上房地產崛起,高樓大廈入侵,珠三角的地價陡漲,他租不起本地農田,乾脆找上幾個哥們兒,跑去粵西包下了100畝耕地。

  這片芭蕉地遭遇過颱風“山竹”的侵襲,損失慘重;還有一次被水淹,他趴在泡沫板上拼盡全力才游出來。

  “豐收價格就低,遇上自然災害反而高,可那時候他也沒貨。定價的話語權不在他們手上,到現在還是靠天吃飯。”劉聲嘆氣,他聽說房東的祖輩就是流浪到西三村安家種田,因爲時代環境變化,現在他又不得不外出流浪。

  “人生活在一層層的網中,因此很多人不願表達,他們真正的生活沒被看見。”劉聲認爲,這些小人物才是中國的大部分,他們背後的問題複雜又普遍,“有時代共性,有大把機會,也有對改變命運的期待。”

  畫下這些作品時,劉聲的耳畔常常伴着打樁又拆掉的“咚咚聲”。2016年,他搬來西三村,畫室是個種着兩棵樹的小院子,被一幢拆遷樓堵着。

  這是廣州番禺區的南浦島西北角,一條高速公路橫穿過去,把村子割成兩部分。拆了建、建了拆的鄉村在這頭,另一邊曾經的江邊耕地已經成爲整個半島最貴的高檔小區,人流熙熙攘攘。

  在夜晚,車輛在變動的光線裏飛速穿梭,遠處的“廣州圓”時隱時現,閃着“歡迎投資”的字樣。劉聲舉起手機,常常能拍到四五種元素同框的畫面。

  在西三村走上一圈,繞不開破敗的房屋,木頭和碎石塊亂七八糟地堆在路兩旁。幾乎每過兩三個月,都會冒出一座新樓,建築物時刻在新建,也有可能會爛尾。

  新開發的樓盤和高速公路逐漸取代了傳統農田,宅基地成了村民依賴的重心——他們不斷蓋房子,然後再出租,把一樓給別人做倉庫,樓上就打上隔斷專供外來打工者居住。周邊村子“淘汰掉”的服裝小作坊一股腦兒搬來,一個月裏,房子全部被租光,租金還一下漲了2~3倍。

  “城市的衝撞讓這個處於邊緣的村落被夾在中間,只能跑步前進。”他說。

  這個畫家“不想沉迷在藝術圈內部”,爲了還原村民活生生的遭遇,他決心進入現場。

  他拿着手機,每天在村裏繞上幾個來回,拍下十幾張觸動他的片段。這些素材被他挨個兒塞進了硬盤,近百個文件夾幾乎囊括了西三村所有的瑣碎。

  不少歷史照片是從村民手裏找來的,這其中有六七十歲的父輩,也有20多歲的青年。劉聲和他們一起“混”了兩年,跟農民工稱兄道弟,和村裏的老頭蹲在路邊分享一支菸。

  因爲租金低廉,一些藝術家漸漸聚集在西三村,劉聲跟着他們開設了一個叫做“西三電影製片廠”的公衆號,拍視頻記錄村裏的低保戶、外來務工者等不同羣體在西三村的日常。他們希望這個項目裏,村民能更多參與,“去學着自我發聲”。

  畫裏的一些故事也是從走訪中聽來的。新中國成立前,土匪常來打劫,村民們合夥向南浦鄉公所交糧求庇護,才有了西三村。這裏沒祠堂,村民就把自己形容爲“水流柴”,意思是漂流在水上的爛柴,漂到哪兒算哪兒。

  “‘水流柴’是指在江上漂流的柴沒人要了,聽起來挺沉重。”讀書時語文不及格的他一夜沒睡着,頭一回有了寫詩的衝動。

  “……秋晚/狂風捲走彩霞/你屹立在輕舟/我顫抖地挽着你的臂彎/你用胸膛將我淹沒/肌膚悄悄地枯萎/奔向河流的塵土啊/披着暮色的盛裝/在墨黑的水面上/灰飛煙滅”

  其實,劉聲也是“水流柴”中的一個“撈佬”(廣東人稱外省人叫“撈佬”——記者注),他從來不曾位於人羣中央。

  他出生在廣東農村,在村裏讀了3年小學後,跟着父母進城。只有放假回到農村時,他才覺得放鬆下來,用他的話講,“人一直比較自卑”。

  鄉下人找活路,讀書幾乎是唯一的選擇。文化課不過關的劉聲,找到了繪畫這條出路。後來,他的畫經常拿獎,考美院時,還得了滿分。

  那個年代,幹藝術看不清未來,他跟着大部隊跑去廣告公司就職。上世紀90年代的廣州被下海的氛圍席捲,劉聲也被攪動了,他一心想當大老闆,“賺大錢”。

  他做設計、搞裝修、開材料批發店、辦傢俱廠,從廣東跑到了北京、上海、浙江,一晃20年過去,“基本上全程失敗”;他報名一期工商管理的課程,結果發現自己沒天賦,妻子也說,他是“爛泥糊不上牆的那種”。

  唯一的收穫是跟着“小人物”體驗過生活。做船木傢俱廠時,他們把舊木船上的木材打磨成傢俱,大船木兩人才搬得動,把釘子起出來至少得兩個人花上一整天,爲此,他招過兩批“很壯的人”。

  那時候的劉聲“有老闆的派頭”,他打麻將、唱卡拉OK,也做按摩、蒸桑拿,有時候娛樂完了回廠裏,看見光着膀子,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從額頭淌到胸口的民工,他一度內疚得說不出話來。

  在他的畫裏,最爲人熟知的還數那些畫在紙板上的人:從江西來廣東做木工,因爲被嘲笑爲外省人經常和人“幹仗”的“瘋雷”;從肇慶鄉下到佛山南海搞裝修闖蕩的“肥佬”;放着正式的工人不當轉型開起理髮店,把店面擴大10倍又最終賣掉的“華哥”。

  之所以緊盯着小人物,是因爲劉聲覺得自己和畫筆下的人“其實都一樣”:不是精英分子,沒有堅實的保障,背井離鄉,在新的城市沒着落、沒關係,就靠着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他說,這些人什麼都嘗試過,可沒選擇的自由,很難隨意轉換行業,還是停留在討生存的層面。“生活在上升和回落間不斷徘徊,大多數人邁入了穩定,但真正逆襲的少之又少。”

  “階層是個框,繞着框的是層層纏繞的線,社會資源一層,家庭背景一層,個人天賦一層,要立足,要解決子女教育,也要盡孝……這些線交錯在一起,憑一己之力很難掙脫。”他說,“轉來轉去,我們都跑不出這個框。”

  這個畫家感嘆,“這些年來,焦慮、浮躁與慾望交織在一起,感覺自己就像一粒浮塵,找不到內心落腳的地方。”

  他滿腦子想的,還是那些城市邊緣的魔幻畫面:倒閉的工廠把財神連同貢品一起打包放在了堆滿垃圾的江邊;疍家的漁民每天在水裏打撈,收穫的卻是些特殊的物品,比如一個堆滿盆栽的沙發;珠江防洪堤兩邊的廠房大部分做藤業加工,走在路上,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兒。

  一頭扎進小人物的故事裏,劉聲再難把目光從他們的身上移開。圈裏的人拋頭露臉的活動做了幾輪,項目一波接着一波,可他一年的作品只有十幾二十幅,收入微薄,整個家裏的開銷主要還靠老婆撐。

  “這也許是過程,也許我就屬於這裏。”這個“不入流”的畫家總結。

  5年前再入行,其實並不是因爲什麼宏大的理想。他平時在廣州的城市邊緣,兒子在北京讀小學,跟着姥姥住。有一次,劉聲去接好久沒見的兒子放學,同行的小朋友問他,“聽說你是畫家?”

  幾個字把劉聲硌得心裏發慌,他沉默了一陣,末了才說,“嗯,應該是吧。”

  最初只是爲了證明自己,但畫筆就此被拾起。這個“邊緣人”和村民從白天聊到黑夜,在紙板裏塗了改、改了塗,擠出了50多個關鍵詞:保安與工地、外地民工、外出承包土地……這是西三村從新中國成立前一直到現在的歷史瞬間。他正把它們一一落在筆下。

  “這兒的故事也許10年都畫不完。”他輕描淡寫地說。也是這會兒,劉聲終於覺得自己是個畫家了。

  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 王景爍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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