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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祖宅開發風波:“老祖宗留下的房子,被人搶走了”

http://dailynews.sina.com   2020年09月12日 03:11   鳳凰網

▲陳家大屋前方是一片稻田,兩百餘年間滄海桑田,這裏的炊煙一直沒有中斷。 (南方週末記者 李在磊/圖)

陳家大屋前方是一片稻田,兩百餘年間滄海桑田,這裏的炊煙一直沒有中斷。 (南方週末記者 李在磊/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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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大屋的炊煙百年不熄,一直延續到現在。”這座全國重點文保單位,走出了影響中國近現代政治、歷史學界的“陳門五傑”,其中最爲公衆所熟知的便是國學大家陳寅恪。

陳豐貴驕傲中難掩失落,近十餘年的開發,陳氏後裔搬出了祖宅,而又遭遇二次搬遷。“是被迫的。一是補償款給得太低,另外用了‘流氓’手段。”

陳小安解釋,拆遷安置堅持“四個滿意”原則,安置補償會按照規定標準執行,只會給村民帶來好處,“老百姓只會在這個上面收益,只會賺錢”。

“陳家大屋項目,號稱是要弘揚書香文化、人文精神,但是開發過程與陳家大屋代表的文化、精神是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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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南方週末記者 李在磊

南方週末實習生 嚴勝男 崔頔

陳豐貴死活想不通,就是因爲家族史上出過數位高官名家,自己不僅沒沾到光,而且祖祖輩輩的世居祖宅,硬生生就被“奪”走了。

他是江西省修水縣寧州鎮竹塅村的村民,他所言的祖宅,是在當地乃至全國學界都赫赫有名的“陳家大屋”,2013年被列爲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所具有兩百多年曆史的典型徽派建築,走出了影響中國近現代政治、歷史學界的“陳門五傑”,其中,最爲公衆所熟知的便是國學大家陳寅恪。

2020年8月29日,當南方週末記者來到這個村子時,陳家大屋已被挖掘機、攪拌機重重包圍。雕樑畫棟、馬牆高聳,背靠綠丘矗立,原本深幽的古宅一片喧囂,唯餘嵌在白牆之上的牌匾默默駐守。

投資8000萬元,未來這裏將建成陳門五傑故里文化旅遊項目,成爲修水的“文化名片”。原本一樁促進當地旅遊發展的美事,但在村民和陳寅恪研究者看來,項目建設過程卻“有辱斯文”。

“老祖宗留下的房子,被人搶走了。”陳豐貴驕傲中難掩失落,近十餘年的開發,陳氏後裔搬出了祖宅,而又遭遇二次搬遷。“是被迫的。一是補償款給得太低,另外用了‘流氓’手段。”

“開發過程當中,徵地拆遷、補償會按照程序,合法合規進行。”修水縣文化廣電新聞出版旅遊局相關負責人對南方週末記者說,該縣通過景區打造,擦亮文化名片,將帶動老百姓脫貧致富。

站在陳家大屋門口,村民謝小榮指着不遠處一棟樓房說,自家房產也被徵收,只能借宿他處。他身後,一副貼在大屋正門的對聯恰好將其身形團團框住:“鳳鳴精神思想,已成百代楷模;竹蔭人品學問,養就一門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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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炊煙,被人爲中斷

這是一座四進宅院,第一個院落闢有祠堂,香火延續至今。四五年前,四個院子裏仍生活着8戶陳氏後裔。

8戶家庭各自生活,但祠堂自始至終爲公用。他們注重祭祖、掃墓,敬畏墳山屋場。修水縣“恪”字輩的陳姓族親,仍有近百人,更世迭代輩分依舊分明。仍生活在竹塅村的陳氏雖然只是普通村民,但“耕讀傳家”的基因深入骨髓。

陳家大屋的銘牌介紹:清雍正八年( 1730年 ),陳公元同何、邱兩姓親戚響應朝廷“招民墾荒”的號召,從福建來到修水縣落戶,以種茶爲業。陳公元育有四子,其中,長子陳克繩爲陳寶箴的祖父。

如今,這個位於江西省西北部的九江市下轄縣,在2020年4月宣佈退出貧困縣序列。除了“陳門五傑”,亦是北宋名家黃庭堅的故鄉,同時也是著名的革命老區。

乾隆年間,陳公元率領四個兒子,在如今的竹塅村造起大屋,正廳取名爲“鳳竹堂”,取意爲“鳳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鳳有仁德之徵,竹有君子之節”。

整座大屋建築面積約1100平方米,有大小房間四十餘間。

“陳家大屋的炊煙百年不熄,一直延續到現在。”王何明( 化名 )是江西本土學者,專注陳寅恪家族史研究。他介紹,四房後人世居於此,其中,陳寶箴與長子陳三立都曾在大屋居住數十年,陳寶箴其孫陳寅恪在祖父做官期間出生於長沙,雖沒有回過故里,但是學術研究的家學基礎很深。

這方水土孕育出了修水陳氏一脈的名門望族。陳寶箴是清代維新變法的實權派風雲人物,官至兵部侍郎、湖南巡撫等職;陳三立爲近代同光體詩派代表,與譚嗣同等並稱“維新四公子”,抗日戰爭期間,日軍欲招陳三立入幕,陳三立爲表心志絕食五日,憂憤而死。再加上陳寅恪、書畫家陳衡恪、“中國植物園之父”陳封懷,並稱“陳門五傑”。

修水陳氏是中國近現代最聲名顯赫的家族之一。王何明認爲,陳氏一族秉清純之門風,學問識解惟取其上,他們的鳳竹之志、君子之節,是一門所繫,一脈相承,十分難能可貴,給後世留下寶貴的精神財富和文化寶藏。

立於陳家大屋裏的陳氏家譜。(南方週末記者 李在磊/圖)

到了現當代,陳寶箴這一支陳氏血脈,均已搬離修水縣。陳公元四個兒子的其他支系後代,則繼續在竹塅村繁衍生息。新中國成立時,仍有4戶陳姓家庭定居於屋內。據王何明考證,他們爲陳公元二兒子陳克調與三兒子陳克藻的直系後人。在土改運動中,政府把村裏另外4戶人家安置進陳家大屋,除了一戶鄧姓家庭外,其他3戶也姓陳,均爲陳氏宗親。

王何明說,到了2011年前後,住戶發生變動,不過仍然維持在8戶家庭,而且全部姓陳,全數屬於陳家後裔或宗親。

“我就在這裏出生長大。”陳豐貴現年65歲,他已經過世的爺爺,正是土改後居於此的8名戶主之一。陳豐貴在陳家大屋的正廳出生,並生活到現在。

變化發生在2011年。陳豐貴說,當年忽然接到通知,政府要保護開發文物,需要陳家大屋內的住戶全部遷出,承諾支付合理補償並置換宅基地。陳家大屋旅遊開發項目在2017年才正式啓動,此前,政府對該項目已醞釀多年,第一步便是遷出屋中的原住民。

陳豐貴說,包括他們家在內,大家剛開始並不同意,但是工作組不斷勸說,最後被迫搬出祖宅。

但是,先前應允的“一定會合理補償”並沒有兌現,陳豐貴家上百平方米的面積,最後只補貼三萬餘元。他家在陳家大屋門前小河對岸新劃的宅基地上,重新建房花費二十餘萬元,自己貼進去十幾萬元。其他鄰居補償金額三五萬不等,最低的一戶,拿到手不到三萬元。

2014年前後,陳家大屋剩下陳欽恪一家拒絕搬遷。這名小學教師於1955年出生在陳家大屋。2005年“陳門五傑”子孫回鄉省親,便是他負責致歡迎詞。陳欽恪曾向鎮上相關部門反覆問詢,得到回覆稱,是按照“新農村建設徵地”的名目予以補償。

新農村建設徵地補貼標準,是按照需要安置的農業人口數,根據被徵收的耕地數量除以徵地前被徵收單位平均每人佔有耕地的數量計算。“怪不得這麼低,這很不合理。”陳欽恪對南方週末記者說,無論文物保護還是旅遊開發都與新農村建設無關,應該按照市場準則,“價格合理,你情我願進行交易”。

陳欽恪又堅守兩年。他說,2016年3月2日曾被叫往縣教育局談話,一些鎮幹部和自稱“拆遷公司”的人士在他身上“左拍右敲”,其親戚和工作單位也被“騷擾”。陳欽恪不堪其擾,方才搬出陳家大屋。爲此,南方週末記者致電寧州鎮相關官員求證情況,對方均表示不接受採訪。

至此,陳家大屋延續了兩百餘年的炊煙,被人爲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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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被動遷,補償仍分歧

包括陳豐貴在內,陳家大屋原先住戶中的6家,於2013—2016年,獲批在河對岸劃出宅基地,重新起宅造房。就這樣居住四五年,2019年,陳豐貴再次接到通知,項目開發範圍向外拓展,需要他們再次搬遷。

這次,陳家大屋周圍共二十餘戶接到拆遷通知。“還沒住幾年,又要搬,一點計劃也沒有。”陳豐貴質疑道。

陳家大屋項目計劃投資8000萬元,規劃面積209公頃。屋外普通農宅也被列入徵收範圍。(南方週末記者 李在磊/圖)

2017年,修水縣政府成立了“陳門五傑故里文化旅遊項目辦公室”,計劃投資8000萬元,以陳家大屋爲主,打造“陳門五傑”旅遊項目。公開資料顯示,項目規劃面積209公頃,同時,實施周邊環境景觀提升、河道治理等工程和配套設施,建設特色園林、五彩梯田以及遊客接待中心。

在8戶原住民搬出大屋之前,多年來參觀散客已是絡繹不絕。屋內居民騰空後,對大屋主體修繕很快完成,打掃乾淨、掛起銘牌,正式作爲景點接待遊客。此番項目正式啓動,工程量急劇上升。

修水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陳小安是陳家大屋項目負責人之一,他對南方週末記者解釋,修水陳家是文化大家,代表着傳統文化最精髓的部分,政府非常重視對陳家大屋項目的開發。

2019年10月,上述二十餘農戶收到“房屋徵收公開信”,限定在2019年10月22日—10月31日內,完成項目紅線以內的房屋徵收。補償標準爲磚混結構每平方米1150元、磚木結構1010元、土木結構930元,簡易結構、棚架結構、臨時建築、禽畜棚舍不享受以上代建基準價補償。但是,陳小安沒有具體解釋這一標準出臺的依據。

“這個標準太低了,我們肯定不接受。”二十餘戶農房有的已拆除,有的被徵收,多名當事人表示,不能接受這一結果。謝小榮從自己家裏“被趕出來”,房子正被改造成遊客中心。他說,這座二層樓房建造花費三十餘萬元積蓄,“一平方米一千多元,連造價都不夠”。

對此,陳小安回應南方週末記者,有一些村民想要最高的補償標準,但這沒辦法滿足的,之後會按照相關規定進行協調,“是哪一類房子,就補償哪一類”。

村民們進行持續“鬥爭”。謝小榮說,如果補償合理、到位,願意配合開發工作。

抗爭最後以失敗告終。《修水報》一則報道稱,2020年3月21日上午,寧州鎮幹部組織挖機拆除被徵收的房屋,不到一小時順利拆除兩棟房屋。寧州鎮舉全鎮之力,採取突擊作戰方式,半個月不到的時間,完成12戶11棟房屋的拆除工作。

另外,異地另劃宅基地的承諾至今沒有兌現,不少村民依然無家可歸,只能寄居他所。他們頻頻前往鎮政府諮詢,得到的回覆皆爲正在平整規劃土地。

謝小榮介紹,就在前不久,又有村民收到拆遷通知,這次拆遷的範圍更廣、更大,有些農戶可能會移民到幾十公里外的村落。

陳小安解釋,項目總共有兩期規劃,目前一期項目基本完成,二期規劃正在加快上馬。“受到影響的會搬一部分”,他說,拆遷安置堅持“四個滿意”原則,安置補償會按照規定標準執行,只會給村民帶來好處,“老百姓只會在這個上面收益,只會賺錢”。

3

“有辱斯文”

在王何明看來,這場持續近十年的官民糾紛,其實可以有另一種命運:“陳家大屋延續兩百餘年,生息一直沒有中斷,從保護文物的角度出發,應該保存這份生氣。”他說,沒了生機的陳家大屋就是一個空殼子,只是一座沒有靈魂的老宅子。

北京市才良律師事務所主任王才亮律師,專門從事拆遷法律制度研究和相關訴訟業務二十餘年,他的法律觀點與王何明不謀而合。他認爲,即便是出於保護文物的目的,同樣承認原住戶的所有權,允許其不遷出文物單位,只是住戶要承擔起修繕、保養的義務。

王才亮對陳家大屋動遷進行法律分析後解釋,無論是8戶原住民,還是開發範圍擴大後的二十餘戶,如果房屋不是因公共利益而需要拆除的,都有權利保有自家房產的所有權,拒絕徵收或者拆遷。徵收陳家大屋內8戶房產的名目爲“新農村建設”,按照政策應該徵得房主同意並以市場價進行補償;至於大屋外二十餘戶房產的徵收、拆遷,目的用於旅遊開發項目,屬於商業行爲,不能夠強拆、強徵。

陳家大屋正廳取名爲“鳳竹堂”,取意爲“鳳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鳳有仁德之徵,竹有君子之節”。(南方週末記者 李在磊/圖)

“我們不同意,就對我們使用流氓手段。”陳欽恪回憶,除了自己被“叫去談話之外”,他的兒子、妹妹以及另外的一名同姓本家,也被鎮裏幹部“強制留置”。

說到激動處,陳欽恪身體前傾,伸直胳膊,說:“簡直有辱斯文”。

謝小榮補充說,2020年3月21日,寧州鎮黨委一名副書記與“拆遷公司”人員,與其和家屬有肢體衝突。南方週末記者致電這名幹部,對方拒絕接受採訪:“我們不接受採訪,要批准才可以。”

《修水報》上述報道稱,寧州鎮由43名幹部組成“突擊作戰兵團”進駐竹塅村,分成3個小組上戶動員12戶羣衆拆遷。從上戶動員、附屬物清點、協議簽訂、督促搬遷到房屋全部拆除,全程只用13天時間。

對於陳家大屋的開發,“陳門五傑”直系後代也曾表達過看法。王何明說,“陳門五傑”後人曾於2005年、2013年集體回鄉省親,縣政府打算開發陳家大屋,也曾拜訪陳家子孫,以期得到道義上的支持。

“我們當時反對過。”2020年9月4日,陳寅恪小女兒陳美延對南方週末記者說,寶貴的資金應該用於興辦學校等,不宜鋪張浪費,所以一度反對重修陳家大屋。後來被人勸說,開發項目可以讓當地村民脫貧致富,便沒有再提反對意見。

如今“陳門五傑”後人已開枝散葉。王何明介紹,陳寅恪的3個女兒均超過八十歲,陳美延原爲中山大學化學系老師。

陳美延對南方週末記者回憶,多年前回老家探望,比較深刻的印象有兩個,一是祖宅保存還算完整,二是還有幾戶族人在屋內居住,但生活不算富裕。

陳美延表示,她們力量微薄,如果有利於當地老百姓,當然是好事;如果有可能損害老百姓利益,那就要慎重行事。不過,自己年事已高,對於具體的保護和規劃內容並不清晰,不好隨便表態。

實際上,“陳門五傑”在修水縣早已有着巨大影響力。修水縣的散原中學,即是以陳三立的號來命名。在1990年代,縣城就修建了“五傑廣場”,塑有五位人物的石柱浮雕頭像。按照規劃方案,陳家大屋項目會增設陳氏文化紀念園:“弘揚陳門五傑深厚文化底蘊和良好的家風家規家訓”。

“陳家大屋項目,號稱是要弘揚書香文化、人文精神,但是開發過程與陳家大屋代表的文化、精神是背道而馳。”王何明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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