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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林:浙江這篇高考滿分作文侮辱了語文

http://dailynews.sina.com   2020年08月03日 00:14   鳳凰網

 

吐槽青年出品

看到那篇題爲《生活在樹上》的浙江高考滿分作文,看第一遍時難受,第二遍時難受+2,第三遍難受+3時終於崩潰,這樣矯揉造作故作高深不知所云的作文成爲滿分作文示範,既侮辱了語文教育,侮辱了漢語表達,侮辱了讀者,也侮辱了無數語文老師。這樣不說人話的文章拿滿分,傳遞了一種什麼樣的寫作方法論和價值觀,讓那些按常識寫作要求教學生寫作文的語文老師們情何以堪?又讓那些在考場上好好寫人話的考生們情何以堪?

“生活在樹上”的立意很好,體現了博覽羣書豐厚積澱所帶來的思想深度,最後一段最後一句尤其好,生活在樹上,始終熱愛大地,升上天空,既點題,又讓人回味無窮,與“個人與家庭和社會期待的關係”這個題旨交相輝映。作者讀了很多書,可惜食而不化,思想上消化不良,表達上又染上了流行的炫技病和學院腔,便成了一場文字災難。全文的亮點,也就最後一段最後一句了,其他都是讓人費解的典故隱喻,製造閱讀障礙的歐化語態,牽強附會硬掉書袋的引用,疊牀架屋的複雜長句,完全不想讓人讀明白的生僻字堆砌,簡單道理複雜化的臃腫浮誇。這些,屬於米爾斯在《社會的想象力》所竭力批判的“拜占庭式錯綜繁複的拆解和組合各類概念,繁文冗語的矯飾做派”。

這樣的文章,不說給零分,第一個閱卷老師給39分,已經是非常手下留情了,最終作文審查組竟判了滿分,這種反常識的評判標準和審美,讓人感覺匪夷所思。評論表達,是爲我們的思想穿上衣裳,在表達中讓思想成形,最底線的是要讓人明白你在說什麼,有基本的公共可通達性。滿分作文,更應該有文字和思想的通透性,是那種讓人一口氣讀完產生觸電感的深度好文,既有酣暢的閱讀快感又能回味無窮,在思想深度產生強烈的共鳴。可這堆佶屈聱牙、讓人痛苦地讀幾遍也不知道說什麼的東西,憑什麼滿分呢?憑閱卷老師也沒讀懂?

我在《時評寫作十六講》的“評論語言”那一章講到,評論的語言是交流的語言,應該儘可能用人人通曉的大白話,每一個讓人費解的概念和話語,都是在製造閱讀障礙,假如你用的某個詞沒有自明性,而需要停下來解釋一下,那就別用這個詞,“需要解釋”就是一種閱讀障礙。看看這篇千字文,作者刻意用了多少已經在日常交流中已經消失的生僻詞在賣弄,嚆矢、振翮、薄脊、孜孜矻矻、一覘、玉墀、婞直。想起一個學者說過,他在哥大新聞學院上學的時候,隔壁班有個學電視新聞方向的英國女生,因爲在節目裏用了decade這個詞,被老師罵了一堂課。老師說,考慮到電視受衆的理解,不能用decade這種比較複雜的詞,要直接說ten years。

語言因交流而存在,特別是評論的語言,應該是公共的,而不是私人的。好的評論,應該能讓人在一氣呵成的流暢閱讀中感受思想的深度,語言最大限度地隱身,讓讀者入思想之境而感覺不到語言“中介”的存在。晦澀的概念和語言,不僅構成閱讀障礙,還會形成“視境中斷”,也就是人們常常感覺到的“隔”。讀幾句就咯噔一下,讀幾句就皺眉頭,無法進入觀點和思想語境。葛兆光教授在一篇文章中對比了兩首詩,就很典型,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杜甫寫得多好,用尋常而熟悉的表達,描繪出一副極有代入感的景緻,成爲千古絕句。相比之下,同樣的情景,王安石寫的就形成了“視境中斷”:蕭蕭搏黍聲中日,漠漠春鉏影外天——讀者心裏肯定就咯噔一下,“搏黍”和“春鉏”是什麼東東?停下來去查一下辭典,就形成了節奏上的“隔”。其實“搏黍”就是黃鸝,“春鉏”就是白鷺,簡直了。

所以作家斯蒂芬•金也說:寫作真正最糟糕的做法之一就是粉飾詞彙,也許因爲你對自己用的小短詞感到有些羞愧,所以找些大詞來代替。記住用詞的第一條規矩是用你想到的第一個詞,只要這個詞適宜並且生動即可。他嘲諷那種華麗的英式語法:美式語法不像英式語法那麼嚴格(一位受過一定教育的英國廣告商能把螺紋避孕套的雜誌廣告文字寫得像他媽的大憲章一樣),但美式語法自有它不修邊幅的魅力。是啊,簡單直接的表達多好,直線是到達目的地的最佳路線,直接表達也是。所謂人話,就是具有這種簡單清晰可辨識的美。

再是引用,引用名人名言是中學生作文裝點門面常用的技巧,但千萬不能過渡引用,這篇作文另一個毛病就是炫耀性的過度引用,賣弄色彩太深,反搞砸了。引用應該注重以下幾個原則,其一,別人說得非常精彩、深刻、雋永,能給自己的文章添彩,那就引,一般的反而形成冗餘。比如談妒忌,一個乞丐永遠不會妒忌千萬富翁,而只會妒忌另一個錢討得比他多的乞丐,說得多好,引一下能增色。其二,能自己說的話就儘可能自己去說,能少引就少引,非必要不引,引文太多也是一種形成視境中斷的閱讀障礙。其三,儘可能引用有公共認知度的佳句妙語,在共通的知識經驗中激起共鳴,而不是那些很少人知道的冷僻語言。比如,作者第一句引用了海德格爾的“一切實踐傳統都已經瓦解完了”,不精彩也不廣爲人知,遠沒有馬克思那句評價現代性的“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有名和貼切。

文章還引用了社羣主義者麥金太爾那句“我的生活故事始終內嵌在那些我由之獲得自身身份共同體的故事之中”,陌生、晦澀且彆扭,遠沒有引用馬克思那句“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他全部社會關係的總和”更加公共通曉和契合作者想表達的觀點。

這篇文章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就是抽象程度太高,高到不僅自己無法駕馭,讀者更無法理解。好的文章應該能夠在抽象階梯上游刃有餘,所謂抽象階梯,就是從“雲端”到“地面”的階梯,要“及人及物”,也就是要讓抽象概念觸及現實中具體的人和物,在現實中找到對應的具象落點,避免“你看雲時熱切、你看我時卻眼盲”。“生活在樹上”是一個抽象的哲學隱喻,那這種隱喻到底對應着什麼?什麼樣的態度才是“在樹上”的生活,“地方”和“空中”分別隱喻着什麼?好的文章,在讀者一臉懵逼時,會及時來個“比如說”,走下抽象的階梯,到某個具象的層面讓讀者明白你的所指。通過“及物性”將當前化的生存圖景置於讀者眼前,使人讀來不隔。好傢伙,通篇是海德格爾、卡爾維諾、麥金太爾、尼采,卻沒有一個及物、及人、及現實的具體案例,哲學家論文也不敢這麼寫啊。

全是抽象的大詞,沒有一個及物及人的案例,說明作者自己根本沒弄懂那些概念。所謂真懂了,就是能降一個維度把道理表達出來並舉一個案例,否則就是生吞活剝。我之所以建議評論寫作最好能遵守“三個案例原則”,特別是要能舉出反例,就是逼着寫作者去“降維”,在降維中與作爲人的讀者對話,與鮮活的現實對話,有對話,才有人話。

最後我想說說閱讀和思想,這篇作文顯示作者有很多閱讀積累,能旁徵博引。但不客氣地說,作文所呈現出的內容,顯示作者的閱讀是有較大問題的,讀了太多自己在這個年齡段理解不了的書,讀的順序不對,很容易消化不良。一個智者說得好,只知其一,等於不知。每個學科都有自己完整的文獻譜系,哲學有一個知識譜系,按照這個知識譜系去讀書,才會融會貫通。知識的積累是層累式構架的,一層一層地累積,後人通過顛覆前人形成自己的體系。

對現代性缺乏瞭解,就沉迷於後現代文本中,既讀不懂,也容易錯置問題意識,後現代批判是以現代性問題爲思想座標的,掌握了現代性理論,才能讀懂後現代,否則只會被走入歧途。結構主義宏大深沉的知識體系毫無瞭解,就追逐熱點,沉迷於後結構主義的理論怪說中,能掌握什麼呢?只會是一些晦澀的大詞。費爾巴哈、謝林、費希特、黑格爾、馬克思的學說門都沒摸到,碎片式地閱讀,就把維特根斯坦、海德格爾、卡爾維諾、薩特、尼采、米沃什拉出來裝門面,就是這篇作文所呈現出來的混亂和彆扭。

哎呀,這樣掛着哲學之名的文章,也是對哲學的侮辱。哲學教授說,哲學作爲愛智之學,生來就是一種澄清行爲,澄清自己的真實意圖,澄清語言造成的困惑。而這篇《生活在樹上》,哪是澄清啊,分明是在賣弄中製造混亂。給一堆胡話打滿分,可見打分的人也是一團糨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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