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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臉書開除的華人工程師:在硅谷 不敢失業兩個月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10月15日 04:22   鳳凰網

我把最壞的情況想好了,不是辭職,不是被開除,而是公司留着我,然後時不時給我穿小鞋。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一年,可能是最糟糕的。把我開除了,反而沒那麼糟糕。

 

 

9月26日,抗議會現場,右側拿着話筒的男子爲尹伊。圖片來自網絡

文|新京報記者 魏芙蓉

10月7日,剛剛入職 Facebook 3個月的華人工程師尹伊被正式解僱,理由是“缺乏判斷力”。

9月26日,尹伊參加了爲此前跳樓身亡的華裔工程師陳勤(音譯)舉行的抗議會。抗議會上,他將工牌扣在胸前最顯眼的位置,並在現場接受了媒體採訪。

9月19日,就職於Facebook的38歲華裔工程師陳勤,從公司總部園區內的一棟辦公樓4樓跳下,不幸離世。據其公開的領英頁面顯示,陳勤畢業於浙江大學,到美國後在南加州大學攻讀碩士,去年3月入職,就職於廣告組。

事後,網上多人發帖,將陳勤自殺歸因於公司內部的高壓工作環境、職場霸凌與其面臨的簽證困境。離職不久的該公司前技術主管綜合該公司內部匿名論壇的消息稱,死者生前日夜工作,或因績效考評、面臨開除選擇自殺。

26日中午,超過400名華人身着黑衣,手持鮮花集聚在公司門口的標誌性Logo前集體默哀。花束堆滿了標誌牆,寫有“反對有毒的工作環境”、“我們要求真相”等英文標語牌沿街一字排開,人們高喊標語,要求總部的高層回應訴求、公開真相。

作爲在職員工,尹伊參加了這場集會。而立之年赴美求學、異域求職、漫長的綠卡排期,透過陳勤的境遇,尹伊看到了自己。抗議會現場,他身穿灰色T恤和淺色牛仔褲,接過麥克風,情緒激昂,帶領人羣高呼:“今天如果不做些什麼,這種情況就無法改變,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們硅谷華人的希望。”

抗議結束後,尹伊被公司約談、警告,在度過“驚心動魄”的一週後,他被正式解僱。

緊急呼叫 | 中國工程師聲援自殺同事遭臉書開除:公司解僱理由模糊 新京報“我們視頻”出品

以下是剝洋蔥和尹伊的對話:

“真正亮出工牌時,手害怕得發抖”

剝洋蔥:你什麼時候知道陳先生的事情?

尹伊:9月19日乘坐公司園區的穿梭車時,一位亞裔司機說,你知道嗎,剛才有一個人跳樓了,還是個亞裔。

當時覺得很大概率是華人,中國留學生當碼農的多,基本上十個亞裔裏有七八個都是國內過去的留學生。

公司內部,大家好像不怎麼討論這事,我私下裏會跟室友說兩句,也是Facebook的員工。但總得來講,我們信息也不全,討論不多。

剝洋蔥:公司有禁止你們談論此事嗎?

尹伊:沒有,我參加抗議會之前沒有碰到。

剝洋蔥:爲什麼會想到參加抗議會?

尹伊:我跟他的情況太像了,陳先生的履歷基本上是公開的。他也是此前在美國幹了一段時間,然後30多歲來讀碩士,把家裏人都帶來。以爲會有穩定工作,卻又面臨着長時間拿不到綠卡的情況,我覺得心裏挺不是滋味的。我的經歷也是這樣,年歲不小了,在美國打拼,各個方面肯定都不如十幾二十歲的小夥子,我知道這非常辛苦,而且很孤獨。

我不是特別高尚的人,之前沒參加過任何羣體抗議活動,對抗議沒有任何概念,我那時還以爲是悼念會。但我覺得該去,一方面同事去世了,應該去悼念。另一方面他跟我很像,參加悼念會,我心裏也好受點,覺得至少對自己有個交代。

 

 

抗議會後尹伊接受記者採訪。視頻截圖

剝洋蔥:當時現場的情況什麼樣?

尹伊:現場抗議有四五百人,主要都是華人,包括浙大校友會的,還有不少Facebook的員工。我一路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不少同事三三兩兩往集會地點走,一邊走一邊悄悄把工牌藏起來,所以我推斷在現場肯定有不少是Facebook的同事。他們可能由於種種顧慮不太願意亮出工牌。

我當時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這是抗議會,還想悼念會爲啥要把工牌藏起來呢?在現場。我很快被氣氛感染,亮了工牌。覺得在那種情況下,值得有一個實名的人站出來說我是他同事,這意義不一樣,也是陳先生應該得到的待遇。

然後看到大家太陽底下曬得那麼累,汗流浹背的。正好這時現場幾位男生跟舉牌抗議的女生說:“咱們都換一換”。於是我也跟那女孩換,接下了女孩的麥克風。喊了幾句口號,“今天如果不做些什麼,這種情況就無法改變,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們硅谷華人的希望”、“華人的命也是命”。

剝洋蔥:視頻顯示你當時情緒很激動,那時心理狀態如何?

尹伊:事實上真正亮出工牌的時候,我的手害怕得發抖,因爲等於跟僱主作對了。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加上沒有在四五百人面前說過話,所以又緊張又害怕。多種感情最後導致手發抖戴不上工牌,就找站在我前面的一個女孩,讓她幫我戴上。

剝洋蔥:什麼時候意識到這是一場抗議會?

尹伊:是事情結束之後,才慢慢回過味兒了,逐漸意識到那不是悼念會而是個抗議會,後來又問了幾個人才確定。

“把我開除了,反而沒那麼糟糕”

剝洋蔥:接到開除通知是什麼時候?

尹伊:抗議結束當天我就跟公司交代了,說我接受採訪了,可能會違反公司的政策。

當天晚上公司HR發了一封信,說要尊重陳姓工程師隱私,不允許員工談論關於陳先生跳樓的事件,特別是不要在公司外部談論,第二天我被安排參加一場臨時會議,HR要求除了不允許談論跳樓事件外,也不允許我私自探望他的家屬。

我當時就說這是侵犯人權,人都不在了,家屬想見人還得公司同意。接着10月1日又收到了公司的最終警告信,意味着我在任何地方違反公司政策都會被開除。這封信可能會影響工作考評,而且一直附在履歷裏。

我很不安,去諮詢團隊導師,也沒有跟她說陳先生的事,只是想問我得到最終警告信有沒有危險,結果她臉色大變,說不想和我討論。當天中午我發現自己被舉報了,下午程序沒寫完就被趕出去了,強制在家辦公。週一接到電話說我被開除了,理由是缺乏判斷力,其中包括未經許可接受了採訪、故意隱瞞接受採訪的事實,還有我的言論引起同事的不適。

 

 

HR在郵件中要求不要談論跳樓事件。受訪者供圖

剝洋蔥:你事先清楚公司關於不能接受採訪的規定嗎?

尹伊:培訓的時候有這一條,但在現場時我已經把這事忘了,抗議結束後我意識到可能會有這個問題,所以回去第一時間就向公司HR報告了。

剝洋蔥:這期間你的心理狀態如何?

尹伊:在抗議結束之後,9月27日的10點半到11點,這半小時是壓力最大的時候,我實在受不了了,找了一間屋子哭了半小時。

我很在意周圍人的反應,我母親挺崩潰的,特別擔心我,跟我通視頻的時候都哭。我之前完全沒有料想到,母親這個反應讓我覺得非常難過。

這期間,我把最壞的情況想好了,不是辭職,不是被開除,而是公司留着我,然後時不時給我穿小鞋。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一年,可能是最糟糕的。

把我開除了,反而沒那麼糟糕。

剝洋蔥:你怎麼理解“缺乏判斷力”這個解僱理由?

尹伊:這就是個口袋罪,只要你對某事的判斷跟公司的人力資源部門不一致,一定就是你缺乏判斷力,因爲判斷力是公司的,是人力資源部門定義的。HR講判斷力,講的是公司利益,爲了公司利益可以“捂蓋子”。但對我自己而言,良心驅使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剝洋蔥:收到最終警告信後你是什麼心情?

尹伊:我因爲追求真相收到這封最終警告信。現在我還是這句話,被臉書開除,是我人生中的至高榮耀。

 

 

尹伊收到的最終解職郵件。受訪者供圖

“在硅谷,不敢失業兩個月”

剝洋蔥:你在現場喊的口號:“今天如果不做些什麼,這種情況就無法改變”,“這種情況”指什麼?

尹伊:既指職場霸凌,也指可能存在的H-1B歧視。

在持H-1B簽證期間,如果你失業,過去是必須在十天內找到工作,這是非常可怕的。雖然現在是必須要在兩個月內找到工作,但這也不太夠,因爲很多公司面試走一套流程也需要兩個月。這樣一來,僱主給我們這些國際員工的工資就更低。掙得更少,還需要工作更長時間,其實就已經是一種歧視或者霸凌。

我現在依靠OPT實習資格留美,每年有機會抽H-1B簽證,之後就是等待綠卡排期,對我們這些華人來說,通常要排8到10年,這期間都要受到簽證有效期的鉗制。我之後也一定會面臨這個情況,誰也逃不了。

我覺得包括陳先生的悲劇,核心問題都是出自系統設置的問題,一是H1-B簽證制度引發的霸凌或者歧視,第二個就是PIP((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考評制度的濫用。PIP制度存在於Facebook和亞馬遜等部分公司,原本作爲表現改善計劃,本意是思考如何幫助員工,現在卻變成開除員工的過渡過程。

剝洋蔥:簽證制度對個人的鉗制體現在哪些方面?

尹伊:第一,不敢辭職、不敢休息,人就跟機器似的。和朋友聊天,聽到最多的抱怨是“不敢失業兩個月”,這種話我覺得在硅谷挺常見的。其實很多碼農幹了兩三年覺得有點累了,會想休息半年,但是不能。因爲失去工作就意味着生活需要重來一遍,基本上就得從美國滾蛋。

所以生活的選擇權就大大降低,沒有選擇權,如果只能奔着一個僱主猛幹,那生活質量太差了。

剝洋蔥:你在Facebook的時候工作環境怎麼樣?

尹伊:我是7月份入職,到現在不到三個月。我原來在推送組,一週工作40小時,工作生活平衡比較好,壓力我完全能接受。陳先生所在的組不一樣,被開除後很多廣告組的同事悄悄加我,我從他們那裏得知廣告組特緊張,這也是硅谷人盡皆知的祕密。

他把我開除了,我當然有意見,但我不得不說,他給我的待遇相當好,讓我認識到原來我值這麼多錢。其實直到現在我也還是心存感激的,這點不能抹殺掉。

 

 

尹伊在社交賬號更新的解職動態。

剝洋蔥:會覺得遺憾嗎?

尹伊:對於在抗議現場的發言,現在有兩個小遺憾。後來有朋友跟我提,一是我當時激動之下語言不太乾淨,爆粗口了。另一方面,因爲想團結在場的華人,喊“華人的命也是命”,感覺像是打種族牌。我覺得還可以平衡得再好一點,一方面團結在場華人,另外一方面避免打種族牌。

剝洋蔥:“避免打種族牌”是指什麼?

尹伊:儘量有事說事,在團結華人的同時,別把這事說成是整個美國主流社會對華人的壓榨,其實這是所有拿H-1B簽證的人都會受到的待遇。

“H-1B霸凌”是一個普遍的問題,只不過在留學生羣體裏華人佔多數,所以後果主要顯現在我們身上,但肯定也有其他族裔的人也在忍受這個。

剝洋蔥: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尹伊:準備找工作。出事那幾天,每天幾千人加我,給我介紹內推機會,真的特別感動。我現在也委託了陳先生的代理律師,他正在評估,看看有沒有采取法律行動的空間,例如要求兩三個月的誤工費,不能的話也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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