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首頁  |  新聞  |  時尚  |  大陸  |  臺灣  |  美國  |  娛樂  |  體育  |  財經  |  圖片  |  移民  |  微博  |  健康

對話劉慈欣:我沒有不請自來的靈感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2月10日 18:30   鳳凰網

編者按:2019年春節檔期電影票房冠軍非《流浪地球》莫屬,電影原著爲劉慈欣於2000年發表中短篇同名小說。在劉慈欣的想象中,這種質量的大製作電影,至少還得幾年後才能出現,“《流浪地球》很成功,各方面都成功。第一次就有這樣水平,當然是好事。”作爲“中國科幻小說第一人”,劉慈欣被很多科幻迷認爲是個“神一樣的存在”。然而,劉慈欣說,“我沒有那種不請自來的靈感,靈感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沉重的歷程,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

採訪整理/撰文劉怡

採訪時間:2014年4月18日於太原

這是我們之前所熟悉的大多數工程師的形象:他們的外表和衣着都很乾淨,整齊,說的上是大方得體,顯示他們都是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也看得出,他們並不會花更多的時間和金錢在這方面。他們跟人交談很注意禮貌,也很注意條理,但是並不會因爲談話對象的不同,就放棄理性。他們通常都會有一些技術特長,很容易受人歡迎,但不會爲了受歡迎而刻意去做改變。

劉慈欣就是這樣,他像很多中國北方男人那樣,爽朗,健談,風趣,大多數時候,他的表達像是一氣呵成,但似乎並不太觀察聽衆的反映,我們談話中唯一一次他留意到了,就很嚴肅的反問,“你覺得這很可笑嗎?”

理性是他們最重要的思考和生活邏輯,劉慈欣也是。

但是,“寫作科幻,就像生活在兩個平行世界一樣,一方面是科幻的世界,一方面是現實的世界,這兩個世界完全不交叉”。

劉慈欣經常是矛盾的,至少在表達上。

他會在前一分鐘認爲自己寫作科幻是逃避沉悶生活的一條道路,但在後一分鐘他又覺得自己和現實相處得“如魚得水”,爲什麼要藉寫作來逃避?

他一方面認可自己有着樂觀而進取的天性,甚至會採取進攻的態度對待某些問題,但是,他身邊的人,同事,朋友,出版商,幾乎都會用到一個詞來形容他,“溫和”。

劉慈欣說他不懷舊,沒有感覺,好像講別人的故事一樣,甚至會在送女兒上學的時候,懷疑自己有沒有上過學。他說自己對兒女情長也不感興趣,只對那種極端狀態下的反應感興趣。但是他也會說,他會在騎自行車下班回家的路上,停下來,駐足路旁,長時間的凝望夜空。那是一種他覺得最爲極致的浪漫。

至於矛盾,對一個始終將內心投射在光年以外的人來說,這樣的誤差應該是被允許的。

《三體》之後還能有其他高峯嗎?

記:你的《三體》爲你帶來了創作的巔峯狀態,可以這麼說嗎,那麼,你還能再創造一個高峯嗎?

劉:我不知道。只有作品發表出來,和讀者面對面,我才能知道反應。但我自己覺得還是有希望再創造出一個高峯出來的,但那也只能是一個希望而已。

記:你有在爲這個做準備嗎?

劉:每天都在做準備,每天都在花大量的時間思考。有一點很重要,你的想法,你的構思,你自己都興奮不起來,就別指望讀者有什麼反應了。我現在就在找讓自己興奮起來的想法,但反過來說,不是說自己找到了興奮的想法,讀者就會感同身受,那種把自己感動的痛哭流涕,但是讀者很無感的作品也多的是。我還沒有走到思維枯竭的狀態,相反,創意很多,選擇哪個都是問題。

記:你對很多科幻迷來說,是個“神一樣的存在”,你的“神一樣的靈感”是怎麼來的?

劉:你可能想象不到,極其困難,別看《三體》一個創意接着一個創意,那不只是心血了,極其困難,所以,我沒有那種不請自來的靈感。所以,靈感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沉重的歷程,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

記:你說的極其困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

劉:能想到就想到,想不到就想不到。從《三體》第三部出版以後,到現在爲止,我想不出一個讓我滿意的創意來,想不出一個能讓我興奮起來的構思。我每天用大量的時間去想這些,包括我剛纔從成都回來,坐飛機也在想,沒有任何讓自己興奮起來的想法,十分困難。以前也是很困難。

記:會有沮喪的時候嗎?什麼可以幫助自己平衡一下呢?

劉:當然會有,怎麼可能不沮喪。所以說,從這方面講,我不認爲我有什麼超過別人的天份。沒有什麼可以平衡自己,接着想。有時候也會對自己失去信心,可是生活總得繼續,得要繼續這個事業,也只有接着去想。

記:所以,創作有的時候對你來說也是很痛苦的?

劉:不是有的時候,是大部分時候。科幻創作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有天你真正得到靈感,那種幸福感是無法比擬的。但是那種時候十分的少。《三體》出來之前,我確實覺得這個靈感能夠產生一個震撼人心的故事,而且是以前沒有過的,那個時候最興奮,之後就都是力氣活了。出來以後,書賣的很好,評論也很好,也很開心,但這種快樂跟那個就不是一個檔次了。這種感覺很難形容,有點像吸毒。但真的,靈感這東西就是這樣,或許明天一覺醒來就有了,或許到死也不會有,這完全可能。

記:那你會焦慮嗎?

劉:會,睡不着覺。

記:你周圍的人,你的同事們,知道你是非常有名的科幻作家嗎?

劉: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但是大家不在意。大家不會認爲這是個很大的事情。假如我是莫言那樣,寫主流文學的作家,那個就不一樣了,他們要是知道肯定就會馬上肅然起敬。在我們內地的基層的人們的心目中,科幻是個哄小孩的東西,份量很輕。這個人下了班,沒事幹,寫寫科幻,賺兩個稿費,這很正常,沒有人太在意這些事情。我和我的同事一起喝酒聊天不談科幻,從來不談。因爲他們不感興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興趣在忙。最近電力系統連年虧損,誰還有功夫關心你這些。在大家看來,科幻是工作生活之外,一個很悠閒的東西,而且是很低幼的一個東西。

工程師的生活要堅守崗位,有工作時間、作息時間,要求特別嚴格,如果出了事故,你在崗位上沒關係,總能解決掉,但如果出事故的時候,你不在崗位上,那後果是相當嚴重的。但是在我這個發電廠裏,作爲工程師,真正忙的時候也就三四個月,剩下的時間,你在辦公室裏面就可以寫作啊,只要你不影響到你日常工作就行。電力系統嚴禁第二職業,領導也跟我談過,說你寫作,我們不干涉你,但有一條,你必須低調。

記:你在科幻文學的這個領域裏的知名度,會對你現在的工作有影響嗎?

劉:他們會比較關心,你這算不算第二職業,領導關心的是,你掙來錢了,我怎麼跟羣衆交代,我不管你,別人也出去掙錢怎麼辦。好在現在情況已經氾濫成災了,大家都在掙外快,領導也沒辦法,拿我也沒辦法。

記:你現在是科幻作家裏面唯一一個上了作家富豪榜的,你的作品的暢銷程度跟中國其他科幻作家的作品之間差距大嗎?

劉:《三體》目前還在出版,四十多萬套,版稅還在結算當中,現在一般的科幻作家能賣出兩萬本,那已經是很高興了,很不錯了。再好一點,賣出五萬冊,也很高了,甚至有的就幾千冊。我是四十萬套,可能上百萬冊,這個差距我得要承認,是很大的。

記:這對你的生活有改變嗎?

劉:當然有改變,必然會帶來一定的收入,有了這些收入,相對來說,對工作的依賴就鬆了些,當然我不能說工作就不負責任了。心理壓力是少了些。

記:那你爲什麼還需要這個工作呢?

劉:當年明月,就是《明朝那些事兒》的作者,他每本書的版稅都有上千萬,他現在還在海關當公務員,爲什麼這麼做,兩個原因,我完全理解,工作能用於寫作的時間,要比專業作家用於寫作的時間還多,你可能覺得不可思議,我給你舉例吧,電力系統八點上班,我必須七點起牀,上了班以後,我這是一個必須堅守崗位的工作,離不開,就得呆在辦公室,我不可能出去亂轉,我只能守在計算機前面幹工作。如果專業的話,你早上幾點起來,沒人管你,起來以後你能呆在家裏嗎,外面春光明媚,你還在家裏寫作,你可以出去旅遊。我也試着專業寫過一段時間,真的,還不如業餘寫的時候時間多。

另外,工作是一個接觸社會的窗口,像我這種人,也不善於交際,我要是沒有工作,我就宅在家裏出不來了。雖然科幻小說離現實生活有一定的距離,但你也不能不瞭解社會,不能不和人接觸。你像我寫科幻,如果擡頭低頭就科幻圈子裏那幾個人,那代表不了廣大的社會面貌。但也有可能以後收入條件更好些,也可能就不工作了,有這個可能。現在電力系統越來越專業化了,自動化了,我們以前的發電廠兩千多人,新建的這個就是我馬上要去工作的這個發電廠只有四百多人,還那麼悠閒是不太可能的。

科幻創作應該遵循遵循“銅錢”的原則

記:可以說說您的科幻歷程嗎?

劉:我最早接觸科幻是在上小學的時候,還是文革時期。當時書籍很少,我父親初中畢業,是軍人,但在共產黨的軍隊裏,文化水平算是很高的,後來轉業去了北京煤炭設計院。中國在20世紀50年代,文化是很開放的,我父親買了很多書,後來我很吃驚,都是很高大上、很高層次的書,什麼莎士比亞、托爾斯泰、巴爾扎克。並不是說我父親層次有多高,而是中國在那時,就不存在通俗文學、類型文學,所有的書都是這種高大上的,他買不到別的書。後來因爲文革,父親下放到山西,他是煤炭設計院,下放到煤炭系統。父親就把書都帶到了山西。

在文革期間,這些出版物大部份都是被禁掉了。當時有個事情是不可思議的,被禁掉的不止是外國文學——當然外國文學肯定會被禁止,也不是我們想象的已經中蘇交惡的蘇聯文學,甚至當時很多我們本土的紅色革命文學都被禁了,包括《紅巖》、《林海雪原》、《創業史》、《青春之歌》等等,這些都成了禁書。我父親就把書推到牀下面,不讓看,因爲看這些書要是讓老師知道了,雖然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但總歸是影響不好,會被批評。但是,那個時候實在沒什麼書可看,我就偷偷翻出來看,那個時候的孩子有個天賦,就是我們學的是簡體字,但我們不用學習就能看繁體字,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本事,現在的孩子就沒有了。

但是那些世界名著也看不懂,也不理解。等翻到凡爾納的書《地心遊記》,當時就覺得很吸引,這大概是我成爲一個科幻迷的開始。但後來相當長的時間沒有看到第二本科幻,後來也還是在文革期間,看到第二本,蘇聯的,叫《宇宙神曲》,也是五十年代遺留下來的書,但那是別的孩子的書,偷偷的看,也是相當吸引。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就真的沒有看到科幻小說了。再後來看到科幻是在20世紀70年代,改革開放,文化市場全面放開了,雖然是全面放開,但是並沒有新的東西出來,他們就把50年代的老版,就這樣緊急印出來賣,凡爾納的作品,韋爾斯的作品,再往後那些西方的現代的比較經典的就進來了,包括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萊茵的,大量地引進了。科幻對我,漸漸由吸引,變成了科幻迷——後面我順理成章地就開始了寫作。

70年代的中學生不像現在,壓力沒有這麼大,開始寫,也開始投稿,但都被退了。那個時候的大陸有個奇怪的風潮,千千萬萬的人不幹別的,都在搞文藝,都在寫小說,都在投稿,稿子特別多,所以被退稿也不奇怪,那種現象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記:從中學時代開始寫作,到1999年首次發表作品,經歷了十多年,這中間你是怎麼堅持過來的?

劉:1983年中國大陸發生過一些事情,也是行政上打壓科幻的唯一一次,打壓力度很大,讓大陸的科幻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這個情況延續了十年之久。

大的方面的原因是反對精神污染,他們認爲一些科幻作家的作品,具體像葉永烈被批判的作品叫《黑影》,裏面包含了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思想,當然這種現象不只是在科幻文學裏出現,在其他的文學領域裏也有,像白樺的《苦戀》,這是大環境。小環境就比較複雜,科幻界的老一輩的內部,關係錯綜複雜,相互之間,怎麼說呢,勾心鬥角互相拆臺的事情,也促成了對科幻的打壓。這倒是和政治沒什麼關係。不管怎麼說,那一次力度很大,持續了十年,在這十年中,開始科幻出版幾乎是零,後來慢慢有些復甦,主要是些翻譯作品,還有些比較邊緣的科幻作家,比如像朱蘇進、喬良,他們是軍隊作家,他們在中國科幻的這個“中世紀”,發表了一些作品,像朱蘇進的《四千年前的閃擊》,《祭奠星辰》,像喬良的《末日之門》,後來政府對科幻的態度起了很大的轉變,1997年還在北京召開了科幻大會。從那以後,科幻文學開始復甦。

在這十年間具體到我,當然也沒有什麼創作餘地,因爲我不像有些人,“寫了是給自己看的”,我寫了肯定是給別人看的,不能發表,我寫它幹嘛?但是這十年間,我也寫過些東西,像《超行星紀元》,就是1990年左右寫的,但是沒有機會發表。後來人們看到《超行星紀元》和我其他作品風格不太一樣,它不是那麼很純的科幻,原因就在於當時科幻不能發表,我就試圖寫的像科幻又像主流文學這樣的東西,目的是想看看有沒有發表的可能。當然,最後也沒有發表出來。

至於說到怎麼堅持,其實沒什麼可堅持的,科幻是我的一個愛好,但是沒有了也就沒有了,並不是多麼難受的一件事,生活還有別的方面的內容。我作爲一個計算器工程師,對計算器技術也很着迷,還自己編各種各樣的程序,當時對遊戲也特別着迷,甚至着迷的程度不亞於科幻,那時候遊戲很簡單,都是單機遊戲,沒有網絡,但也很讓人着迷。我前兩天還和經濟學家茅於軾,參加了網易遊戲《天下3》的製作,別人都不理解,以爲我爲了賺錢去的,其實當年我和迷戀科幻一樣,迷戀過遊戲,只不過後來沒有精力,就放棄了。這十來年就是這麼過來的。中間有一段時間,科幻幾乎從我的生活裏淡忘了,消失了,就是完全不想它了。

但科幻的這個種子在意識的深處是一直存在的。科幻復甦了,這個興趣也就隨之復甦了。整個中國科幻,包括我個人,是和大時代密切相關的。不管是科幻的命運,還是你個人生活的走向,肯定是和時代密切相關的。 我自己的科幻創作歷程也一樣,它無時無刻不反映着整個中國的政治進程、社會進程,在我身上的反映。包括科幻最初在八十年代出現,我對科幻感興趣,那時整個中國也是這麼一個狀態,對未來充滿信心,很單純,後來科幻低迷,再後來重新拾起,這都和中國社會的進程是同步的。

記:你當時爲什麼讀工科,你對創作這麼熱衷,爲什麼不是讀文學?

劉:這是一個天大的誤解,很多人認爲我對文學有興趣,我對文學沒興趣。科幻對我來說,更像一個廣場,來到這個地方的人是通過不同的路來的,有的通過文學這條路來的,有的通過科學這條路來的,我是通過科幻這條路來的。我對文學從來就沒有太大的興趣,我看的文學作品都是大家不得不看的那些東西。我的意思是我對主流的文學作品沒有什麼興趣。歷史我看的比較多,主要是西方歷史,中國歷史對我是個短板,知道的不多。因爲我語文不好,古文基礎更差,我的作文從來都拿不了高分。西方的歷史看起來比較容易,也感興趣,因爲西方歷史跟科學有關係,有科學史在裏面。畢竟科學革命是在西方發生的,中國沒有科學革命,中國有沒有科學都很難說。

記:你怎麼看在科學技術上我們和西方的差距,或者具體說在創意上?

劉:我們只能和我們後面的進步相比,沒辦法和技術巨人相比,三次工業革命,他們都抓在手裏,我們一次都沒有抓住,現在那幫公知們,什麼都和別人比,然後再貶低自己,那樣很讓人厭惡,也是一種很蠢的思想。就像我們每一個人,先要戰勝自己,然後再去戰勝別人,別人有別人的條件,我們有我們的條件,我們在不斷進步就行了,我們的基礎就在這裏,我們有沉重的負擔,剛剛脫離農業社會,進入工業社會。從科幻的角度看,中國的未來是很神奇的,充滿了不確定。充滿了希望和挑戰。但西方的主流文明,這個神奇基本上都已經消失了。

記:當你的作品出版發表之後,你得到很多的關注,你會享受這種被關注嗎?

劉:我認爲任何寫小說的人都會享受這種關注,很快樂。而且,我的創作過程很順利,中間幾乎沒有挫折。幾乎每篇出來都能得到好評,這個很不容易的。我還不在意獎,我清楚科幻是個大衆文學,我只在意讀者的反應。幾乎每一部作品出來都能得到相當正面的反應,當然也有一些作品稍微低谷了一下,但是很快還能恢復過來。除了個別作品,大部分反映都是很好的。從這個方面來說,算是很幸運的。

記:你會在意別人對你的評價嗎?

劉:在意,當然。

記:讚美的先不說了,批評的呢,你怎麼看待?

劉:批評的,要是對的,就會吸取,要是不對,就不理。但是別人的評論,我有這麼一個原則,我由一個科幻迷變成一個科幻作家,科幻在我的心裏是有一個核心理念。就像有人會問我,科幻創作應該遵循一個什麼樣的原則,我說遵循“銅錢”的原則,不是我說掉到錢眼裏了,銅錢外圓內方,外圓的意思是說我們的表現手法應該多種多樣,靈活多變,適合讀者不同的欣賞取向,內方就是我們對科幻應該有一個核心的理念,這個理念是一個底線,不能突破的,這是一個文學體裁存在的依據。

記:你理解的科幻的核心理念是什麼?

劉:在科學的基礎上,展開想象力。科學是科幻的靈魂。但這個理念不是每個人都承認的理念。包括很多作品也並不遵循這種理念。但我自己的創作和我喜歡的科幻是遵循這種理念的。

記:那你認爲科幻的寫作應該至少循着科學發展的路徑嗎?

劉:科幻文學發展到現在,也很豐富多彩。《安德的遊戲》的作者約翰卡德就說過,現在包括科幻在內的各個類型文學,都被評論家們造了好多個籠子,每個作家他認爲你屬於那個類型文學,就把他關到那個籠子裏了,科幻的籠子也關了一大幫人,關進去他就不管了,他就算你是科幻了。所以,現在科幻文學之間的差別是相當大的。各種各樣的都有。

記:有人評論你的科幻寫作說,“劉慈欣一個人單槍匹馬把中國科幻拉到世界的高度”,你自己怎麼看?你覺得你和其他那些在用中文寫作的科幻小說作家們之間的有這麼大的距離嗎?

劉:看從哪方面說。要是從影響力上面來說,絕對有距離,這個大家都看得到。《三體》出來以後,我們都期望它能帶動科幻創作的發展,但《三體》最後一部出版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一部影響力超過它的長篇都還沒有出現,所以,這個差距我不用謙虛,差的很大,而且差的不是一點半點。但要從作品的質量上來說,這個差距就沒有那麼大了。我個人覺得現在很多作家的寫作都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像國內近年來的一些科幻長篇,雖然影響力沒法和《三體》比,但質量並不次,至於這些作品的影響力爲什麼沒有《三體》大,這個原因就很多,有讀者欣賞取向的原因,有出版商宣傳力度的原因,更大的原因是機遇,就像互聯網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詞一下子就流行開了,有時候文學作品也是一樣,它可能趕上我們都沒有辦法的一個神祕的機遇,自然而然就有一個正反饋的效應在那裏,變得影響力很大,這一點我還是很清醒的。至於說到世界級的高度,整體中國的科幻水平其實是比較低的,它的發展成熟度和美國科幻文學發展的成熟度相差還是很大,雞窩裏飛不出金鳳凰,最多飛出比較優秀的雞。我把這種評論看成是一種鼓勵,但不能當真。

記:如果評價一個作品到了某種高度,一定會設定一個參照物,你覺得你的作品是在跟誰比?

劉:我們只能是跟西方的比較,美國的,歐洲的,他們是科幻文學的中心。要說水平,我比較樂意說成是成熟的程度,我們現在的程度還處於美國黃金時代那時候的一個層次。但無論是作家,作品,出版系統,還是讀者,我們都不如他們那麼成熟。科幻作爲大衆文學,它有一個整體性的概念。在主流文學領域裏,可以在一個很窮的國家出一個諾貝爾文學獎,科幻文學就沒可能。你評價一個國家的科幻文學水平,除了要看作家的水平,一年能出版多少長篇作品,能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發行量,還要看有多少的讀者,甚至產值是多少,這都是評價科幻文學的成熟程度的。把這些考慮進來,你就知道中國的科幻文學跟美國就差得更遠了。去年中國出版的科幻文學作品不超過一百本,而美國有一千本。量是衡量一個國家類型文學發展的不可少的依據。不能某一個作家弄出一個作品,挺有影響力的,就把這個國家或者說一個語種的發展水品提升到世界的高度。

“人在宇宙中的渺小,給我帶來的不是自卑,而是震撼”

記:記得有位天文學家說過,我們對宇宙的瞭解是以犧牲人在宇宙中的地位爲代價的,這個也可以理解爲人跟科學的關係,你怎麼看人在科幻中的地位?

劉:人在文學中地位和在科學中地位正好相反。人在政治、社會、文化中的地位是不斷上升的,文藝復興以來,歷經了啓蒙運動、法國大革命、人權啊,人的地位,人的個性,越來越被提升到至高無上的位置,但是在科學中,人越來越被邊緣化,開始是宇宙的中心,後來太陽系的中心也不算,再後來銀河系的中心也不算,到現在你要看看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卑微的連塵埃也比不上,太渺小了。而且從生物學上看更是如此,以前人們認爲生命是獨特的,有活力在裏面,後來發現沒有什麼活力,人所遵循的自然規律和無生命物體遵循的自然規律一樣,一個人死去和一塊冰化掉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這是生物學上對人的致命打擊。人在宇宙中的渺小,給我帶來的感受不是自卑、自憐,而是震撼。我沒有考慮我多小,我是在想宇宙有多大。這種震撼就是給人宏大又空靈的感覺。人類中心論即便是真的,它也無法給予我這樣的感受。人如果是中心,宇宙就很狹窄,就沒有美感了。科幻中那種宏大的美就沒有了。人都成了中心了,就沒什麼意思了。

我對科學的態度是一樣的,它所揭示出來的畫面,尺度,會給人既敬畏又興奮,又嚮往又好奇,一想想宇宙中有那麼多數不清的世界,心曠神怡。這也是科幻的魅力。這種魅力,主流文學沒有。主流文學的宇宙觀還是托勒密時代的,還不是哥白尼時代的。在這幫主流文學作家的意識深處,太陽還是圍繞着地球轉的,他們心目中的整個宇宙,如果比作是一大片沙漠的話,地球這粒沙子上因爲有人就成了金沙,其他沙子都沒有存在的價值,也沒有意義,根本也不用去關心,更不用描寫。我認爲這就是現在主流文學的現狀。但科幻不是這個樣子,科幻關注的是,我們極其渺小的人,跟極其宏大的宇宙之間的關係。科幻要捕捉的正是這種關係。

記:你認爲宗教跟科學是並行不悖的嗎?在寫作中,你會需要藉助信仰的力量嗎?

劉:所有的宗教本質上都是無神論。人們總是說科學最後會走向宗教,其實正相反,所有的宗教都會走向無神論,舉個例子,比如說整個宇宙有造物主,有創造者,在科幻中描寫他怎麼創造宇宙,無非他在實驗室裏,啓動宇宙大爆炸,不也就是個工程師,或者是科學家嘛,不過是尺度大一些而已。再舉個例子,我們培養一個細菌,假如細菌當中有科學家,也許他們認爲我們是上帝,我們是神,但我們顯然不是神,只是在細菌的眼裏是神。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的上層真有個宇宙的創造者的話,那從創造者的角度看就是沒有神的,以此類推。我對宗教就是這麼看的,所以對我構不成信仰,即便上帝真的存在,我也不會抱着虔誠和敬畏去信仰,因爲很可能他是個糟糕的工程師。宗教中設想的創世現在還沒有辦法證僞,有很多跡象表明,宇宙中的很多參數是被精確調製過的,否則生命沒有辦法出現。假如真有個宇宙創造者的話,他也在科學的範疇之內,不會跑到科學的範疇之外。他創造宇宙的規律是基於他的那個層次,就像我們創造細菌一樣。

記:這樣的話,如何解釋科幻中的宗教情感呢?

劉:按照我們國內的主流觀點,宗教和科學是勢不兩立的。宗教和科學有對立的一面,但是宗教和科學有某種共同的淵源,像西方的基督教文化中對上帝的敬畏感,也是催生出現代科學的一個原因,把這種敬畏感移到宇宙上來,這種敬畏感使人們迫切要了解上帝的行爲,上帝的意志,這就有了探討宇宙祕密的精神力量,宗教和科學有這樣一種複雜的關係。科幻作爲科學在文學中的一種表現形式,那麼它和宗教也有這樣的關係,事實上,宗教感情在科幻小說中常常出現,這中間有對宗教的質疑,還有對宗教感情的直接的表現,像克拉克最著名的作品,叫《星》,很短,幾千字,那就是宗教感情在科幻中的傑作。另外,電影《2001》,與其說那是一部科幻片,不如說那是一部宗教片,它對宗教感情表現的很到位,它在科幻中的地位近乎聖經。所以說,科幻和宗教並不矛盾。

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是並不代表我沒有宗教感情,我之前講到的我對光年的敬畏,就跟基督徒對上帝的敬畏一樣,唯一的區別就在於我不會對那個東西去祈禱,我知道它是沒有意識的。我不認爲宇宙是有意識的,但同樣有着對這種巨大存在的敬畏,這個就是宗教感情。

記:但你沒有過那種悲憫的時候嗎,在科學的進程當中,人總是有無力的時候?

劉:我有過無能爲力的時候,使我產生悲憫的原因,我都能一條一條找出來,讓我擺脫這種狀態的途徑我也能知道在哪兒,做得到做不到就不一定了。但這和上帝沒關係。我不需要藉助理性之外的東西。比如我說父親65歲就去世了,食道癌,當時已經全身擴散了,這是我悲憫的時候,沒有辦法,但我會接受這個事實。我也會陷入抑鬱的困境,但我也會清楚沒誰能救得了我。

記:你這麼堅定的理性,會使你小說裏始終有的一種天真勁兒嗎?

劉:理性不是天真,找精神慰藉纔是天真。

記:那理性是可以用來解釋你的小說裏,人跟人之間的關係看起來沒有那麼複雜的原因嗎?

劉:這倒不是。有兩個原因,第一,科幻是一種類型文學,類型文學裏,人物的性格可以鮮明,但不能太複雜。無論科幻小說還是科幻電影,如果人性弄得太複雜的話,讀者就很難被吸引,就不認同了。但可以適當的複雜,比如邪惡的人身上有某種正義的東西,但是適可而止,要掌握一個平衡。不能把科幻裏面的人物搞得跟主流文學裏的一樣,那就不是科幻的讀者要看的。第二,即便我想複雜化,也沒有這個能力。我工科出身,現在是個工程師,在文學上的涉獵也不多,我的文學能力是有限的。這是大實話。所以,在我的作品中,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可能很有穿透力很震撼,但是很簡單。

記:你現在的工作是計算器工程師,朝九晚五,但是你寫科幻,或者說你進行你的的科幻思考,要投入創作,這之間你還要抽離,有的作家說有時候人格是分裂的,經常需要在不同身份之間切換,你有這個問題嗎?

劉:寫作科幻,就像生活在兩個平行世界一樣,一方面是科幻的世界,一方面是現實的世界,這兩個世界完全不交叉,這種分裂感不光是我一個人有,別的人也有。對我,首先要把兩者分開來,千萬不能把科幻的東西混到現實生活中來,不能讓科幻的思想影響自己的行爲方式,包括和人相處的方式、工作的方式,否則就很糟糕。更具體的是寫作的時候,如何克服這個,那就是很具體的辦法,因爲有工作,所以很難像專業作家那樣有大塊的時間去寫作,我寫一部長篇的時候,我先把這個這些在腦子裏想好,不是想提綱,我從來不寫提綱,細節都想好了,最後寫的時候很快,想的時間很長,可能有一年,兩年,寫的時候三個月,就跟打印出來一樣。必須這麼做。因爲想的時間很容易找,寫的時間就不容易找了。但你說的這個分裂確實是存在的。

記:那你作爲作家時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狀態?

劉:我認爲作家最理想的狀態是什麼,是你遠遠的躲在作品的後面,你享受它帶來的利益,但不要走到前面。享受作者對作品的擁戴,不要把自己弄進去。那就一點意思沒有了。就跟《狼圖騰》那類作者一樣,誰也不知道他是誰。這個是最理想的狀態。你有自己悠哉樂哉的生活。

說到這一點,這是主流文學作家和類型文學作家最有意思的區別,主流文學作家往往把自己弄到作品裏面了,痛苦糾結迷茫,然後把這個體驗寫出來,這就是傑作,但我們寫類型文學的人是在享受生活,雖然作品中會充滿死亡,但沒人會把這個當成和自己融爲一體的東西,所以類型文學作家過得都還不錯,不是說他們多有錢,但是精神狀態都很隨意的,沒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有人問我,寫作是不是爲了逃避現實?我說我和現實相處的很融洽,如魚得水,爲什麼要逃避。可能有人會鄙視我,在現實生活中如魚得水的人,多庸俗啊,還能寫出什麼陽春白雪的作品呢。但是類型文學的作者就是這個樣子。我即便不寫科幻,我也活得不會太差。寫科幻佔用了我大部分精力,我要是不寫科幻,我把這個精力用在別的方面,也會過得很好。

記:工程師和科幻作家這兩個身份,從你內心裏來說,哪個身份對你來說是業餘的?

劉:科幻作家是業餘的。業餘是和專業相對的,專業是有規範的,有一定的素質要求,科幻作家,也沒什麼標準,說句實在話,按照我的文學能力來說,稱不上專業作家,文筆,塑造人物的能力,這些文學上最基本的功力,如果說我工程師上面的能力,我編程序的能力也這個樣子,我早失業了。要是在科幻方面我是很專業的,我的科幻想像,我提科幻創意的能力。但是科幻小說,還是小說,它有文學屬性,這方面我承認不專業。

記:你對自己的成長過程中有什麼記憶是特別難忘的嗎?小時候打過架嗎?

劉:礦上社會秩序不是太好,不可能有那時候的男孩沒有打過架的,也很危險,我還造過火藥槍、刀,能傷人的那種。那個時候孩子的生活比現在危險,危險這種記憶是不會輕易忘記的。我很少懷舊,沒有感覺,好像講別人的故事一樣。有時候我問自己,我真的上過中學嗎,上過大學嗎,當時什麼感覺呢,很少去想。唯一的一次想起來,是送我女兒進她那個初中的教室,那時候很奇怪的感覺,我真的和她一樣,去念過這些嗎。在文學上來說,我是個很遲鈍的人。

我沒有什麼和別人不一樣的,我走的道路是中國人走過的最普通的一條路,小學,中學,大學,然後工作到廠礦。廠礦企業是中國最基層的企業。最基層普遍的一個企業,是人們最多的一種生活狀態。不要把眼睛盯到北上廣這些大城市,這些地方人是不少,但也只佔中國人口的一小部分,真正大多數的中國人是像我這樣生活的。現在說起來,好像中國人都是白領,每天起早摸黑,朝九晚五那麼累,不是,大部分中國人的狀態還是在這種二、三線城市,這種很平凡的生活。說不上節奏有多快,也說不上有多慢。不像北上廣那麼現代化。

記:這種平凡的生活,你也沒有覺得它沉悶?

劉:生活肯定沉悶。但是科幻不沉悶。就像你剛纔問我,十幾年寫科幻是怎麼堅持的,其實,你問反了,寫科幻不需要堅持,不寫才需要堅持。它就是逃避沉悶生活的一條道路。各人都有自己的逃避方式,有的人是看球,有的人是釣魚,像我們那裏最普遍的還有沒日沒夜打麻將。但是生活確實十分的沉悶,沒什麼意思。而且,我對兒女情長不感興趣,我只對那種人在極端狀態下的反應感興趣。每個人都失控了,但是總要結束的。

科幻有個特點,這也是和主流文學最大的區別,很少把自己代入,有人問我寫的小說裏面,哪一個是你自己的原型,一個都沒有,後來又有人問,你寫的這些女主人公里面,哪一個是你喜歡的類型?同樣,一個也沒有。他們都是工具,講故事的工具,我真正的感情代入很少,沒有這種代入感,因爲類型文學,不光是科幻,它要的是和讀者能產生共鳴的一個故事,而不是自我表達、自我宣泄。這和主流文學不一樣,作爲大衆文學的科幻,你得贏得大家的共鳴,如果你把自己代入太深,那是不行的。每個人都不一樣,你要考慮大家的感受,你不能光表達自己的感受。還有就是我對那種常態的感情,兒女情長、男女愛情這些,不感興趣,我不是說我生活中不感興趣,我是說創作當中不感興趣,我不喜歡錶現那些,沒什麼意思。

記:那你的現實生活當中,社會環境,生存環境等等,什麼方面會影響到你的創作?

劉:國內的科幻界,有個流行的詞叫“科幻現實主義”,就是說用科幻的手段來反映現實,從科幻的角度來看現實。這個我不感興趣。我不反對這個東西,這裏面也有好的作品,但我自己不會去做,我認爲科幻的長處就在於探討那種離我們現在的時間很遠的現實,或者說超現實也好,所以現實當中發生的很多事情,包括中國社會發生的方方面面的事情,好的也罷,壞的也罷,對我的創作沒有太多的影響,我不依據這些東西來創作。我總是反覆提醒自己,我寫的是另一個世界。我很關注社會的走向,既然我是描寫未來的,我當然會關心現實是怎麼向未來走的,但我始終覺得我的作品和這個不是一個維面上的東西,但我不反對科幻現實主義的寫作方式。

記:你怎麼看死亡,這是一個科幻不能不觸及的命題?

劉:我是個百分之百的無神論者,死了之後什麼也沒有了,所以我特別珍惜活着。我從不指望死了還能有什麼東西。我跟你說這麼一件事,中國有個科幻作家叫童恩正,就是《珊瑚島上的死光》的作者,他在美國得了癌症,彌留之際跟人說,這輩子最後悔的是沒有宗教信仰,死亡對他是一片黑暗,人家就跟他說,那你現在信了不就好了。他說不可能了。就是這樣,不是你想信就能信的。我和他的區別就是我沒有任何遺憾。我對死後的世界沒有任何期待,我期待的是儘可能活的長一點。

記:那你怎麼形容安全感?

劉:就像小時候在黑暗中抓住大人的手一樣。

記:有的評論說你的小說當中的人物,似乎是沒有性別的,你自己怎麼看?還是你是刻意的?

劉:對。這就是我說的文學能力不足。文學素養不夠。我當然想把女人寫的有女人味,我最討厭那種女漢子了,我不可能我把我討厭的寫到作品裏去,我也十分討厭那種中性的人,男人就該像男人,女人就該像女人,但是小說中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沒辦法。

記:什麼叫沒辦法了,你無法駕馭你的人物嗎?

劉:是,無法駕馭,能力不足。我坦率的承認。從文學方面來講,我不是一個專業的作家。還有個客觀的原因,也不是推脫,科幻長篇有個背景交代的問題,它和主流文學不一樣,主流文學中,寫個農場,說農場這兩個字就行了,腦子裏馬上就有個東西,但是科幻小說裏面有個世界設定,得把這個世界設定介紹清楚,往往這個就佔了小說篇幅的一半,另一半,你要是把人物寫出性格來,男人像男人,女人像女人,是需要細節的,但是長篇小說也不是你想寫多長就寫多長,出版商有限制的。像《三體》的第三部,男女主人公在大學裏的愛情故事,刪掉了四萬字,表現的細節沒有了,這一下子,可不就是男不像男的,女的不像女的了嘛。這算是個原因,主要的原因是能力不足。

記:那你接下來的創作會有意識的去突破這個嗎?

劉:創作上我看準了一點,要揚長不要避短,短是避不了的。而創作上的短處發揮的極致,那就是長處。你說我不瞭解人嗎,我生活在基層,什麼人沒有見過,發電廠比較偏僻,但是我每年在大都市的時間也超過三四個月,也常出國,但是,人我就是寫不出來。

記:你會嘗試去寫一個完全不科幻的東西嗎?

劉:一般不會,我的長處就在科幻,別的方面我並不擅長,我也寫過童話,也沒發表,是送給一個朋友,也不算是嘗試,因爲欠朋友一個人情。但你知道,一個科幻構思是不容易的,我絕對不會隨隨便便把它寫成個短篇拿出去,但是童話沒關係,不浪費任何構思,這是主要原因,朋友當時也是想讓我給他寫個科幻的,但我捨不得,說實在的,那就寫個童話吧。這是唯一的科幻之外的東西。除此之外,沒有寫過任何其他體裁的東西。

中國科幻電影的未來可能在“微電影”上

記:你是基於什麼樣的認識,你的宇宙觀也好,你的人生觀也好,在你的作品當中,能夠自始至保持這種樂觀,或者說進取精神?

劉:一個人之所以成爲現在的人,寫作他的作品,可能是他所有經歷的一個總和。他的社會經歷,他的文化經歷。我是一個喜歡進取精神的人,或許跟童年時候文化的貧乏有關。如果我的童年像現在,有這麼豐富多彩的文化產品,有網絡,有遊戲,有電視,有太多東西可以消費,我很可能成爲另外一個人,但是那種人是比現在更進取呢,還是更消沉呢,我不知道。

至於你說到的進取精神,我們現在的說法叫“正能量”,我本人就是一個比較傾向用樂觀的態度對待挑戰的這樣一種狀態,雖然生活中並非如此,不是所有的挑戰都能對付得了。但基本上是採取進攻的態度來對待某些問題,而不是逃避。但是生活中的那些苦惱,那些危險,危機,作品中也能表現出來。你看《三體》第二部,寫的宇宙中的黑暗狀態,這和我寫作時當時的周圍的環境有密切的關係,因爲正是那個時候,首先中國國內電力系統的經營狀況陷入一種低迷的狀況,然後就是哥本哈根會議,節能減排的政策,這個政策就直接作用到電力系統上面,很多發電廠要關閉,很多人要失業,這時候周圍人的競爭就激烈起來。這種情形就反映到第二部的小說裏面。到了第三部,至少我自己的工作延續下來了,沒有失業,所以格調又變化了一下。但我的作品的總的基調,就是你說的,是一種進取的基調,不是一種悲觀的基調。不是說抱着一種消沉的態度去寫的。我覺得科幻文學的基調也應該是一種對未知世界的嚮往,雖然科幻文學中經常描寫黑暗的未來,但是我覺得科幻文學應該要有一種進取的態度。

記:中國的讀者基數這麼大,但是,是什麼制約了科幻讀者的數量?

劉:簡單的說,我們的社會教育,科學氛圍,科學普及都不夠。我們還是一個剛從農業時代走出來,我們的科學思想不普及,人們的科學素養普遍也不高。這個說法看起來有道理,其實不準確。歐洲和日本的科學普及和民衆素養肯定比我們高,他們的科幻發展還不如中國,他們的發行量,他們的長篇科幻最多和我們半斤八兩,歐洲還不如我們。美國科幻的黃金時代在20世紀30年代到60年代之間,但是那個時候美國人的科學素養肯定比80年代以後的美國人的科學素養要差,那個時候,美國的大學也還沒有普及,但是,美國科幻恰恰是在80年代以後衰落的。至於什麼制約了我們的讀者的發展,還真是說不上來。

事實遠比這個複雜。中國的科幻讀者和美國的科幻讀者最大區別是什麼,中國的科幻讀者低齡化,大多數是學生。美國的科幻讀者大部分都在四十歲以上,國內的評論家和科幻作家很羨慕美國的讀者,覺得他們成熟,能認出陽春白雪的作品,他就不想想,這些人死光了怎麼辦,後來的人呢,看不到來者了。這是一個極其殘酷的現實,這就是我說的衰落的涵義。這些四五十歲的讀者死完以後,美國就沒有科幻文學了,這毫不誇張。原因很多,美國的評論是說,美國的奇幻文學、電子文化等等的崛起,都是原因。

記:奇幻文學會替代科幻文學嗎?

劉:它現在已經替代了。

記:那你怎麼看奇幻文學的未來?

劉:奇幻的幻想沒有科學依據,科幻的幻想有科學依據,但這中間有模糊地帶,很多作品很難說是科幻還是奇幻,這種模糊的作品越來越多了,但同時你還不能把科幻和奇幻混爲一談。有個作者說的很好,你不能因爲有清晨和黃昏,就否定白天和黑夜的存在,意思是說,現在清晨和黃昏越來越多了,就是這種既不像白天又不像黑夜的作品越來越多了,但不能否認有純粹的科幻和純粹的奇幻。

但我也不認爲國內有種看法,認爲奇幻的門坎低,好些又容易看,科幻作品門坎高,又難寫,讀起來也不容易。沒那回事,任何文學體裁都有平庸之作,都有經典之作。都不容易寫。我是寫科幻的,這兩年有一部作品很吸引我,叫《冰與火之歌》,就是一部奇幻作品,我唯一看下來的一部美國劇集,就是這個《權力的遊戲》所以,科幻和奇幻寫起來都不容易,都有獨立存在的理由。

記:你怎麼看科普跟科幻的關係?

劉:在科幻的發源地,美國還是歐洲,科普和科幻是分的很開的,雙方之間關係並不大,雖然像一些大師的作品,像黃金時代的那種,坎貝爾、克拉克、阿西莫夫的作品,其中有很多科普的內容,但是他們沒有那麼刻意去做,他們寫科幻不是爲了傳播科學知識。

但是在中國,這可能和魯迅先生有關係,魯迅翻譯了凡爾納的作品,他還寫了一段文字給科幻小說定義,就是說,科學對我們國人來說,讓人昏昏欲睡,但把它編成故事,就很生動,經以科學,緯以人文,這就成了中國科幻發展的一個定義了。這當然和魯迅在中國至高無上的地位有關係,另外,也和中國的現實環境有關係,中國科幻是在清朝末年出現的,歷經民國,這個時期正好是中國呼喚強國因素的精神狀態之中,所以,科幻成爲普及科學的一種工具,但是到了五十年代就完全工具化了,文學的功能十分淡化了。

有評論家認爲是受到了蘇聯的影響,我不同意,因爲當時的蘇聯的科幻已經出現了《仙女座星雲》、《太空神曲》這樣的作品,這和當時的中國的科幻理念是完全不一樣的。現在的中國科幻已經遠遠的離開了科普的概念,但是在一般大衆的心目中,科幻還是和科普聯繫在一起的。科普型的科幻曾經是中國自己創造出來的有中國特色的科幻文學的一種,但現在完全消失了,很讓人遺憾,科幻當然不是爲了科普而存在的,但是科普型的科幻還是應該和文學型的科幻同時存在,西方就有完全科普型的科幻,最著名的就是《二維國》,還拍過電影,但中國現在沒有這種東西。很遺憾的一件事情。

記:你會嘗試去做嗎?

劉:這個並不容易,我們現在寫的科幻,知識可以不準確,但是科普型的科幻要求知識不能不準確,這就要求很專業的人去寫,我們現在的科幻作者的狀態都是,什麼都知道一點,但也都不深,我的專業是能源技術,電力技術,顯然和科幻關係不大,科普型科幻需要科學家們去寫。需要既有專業知識,又有文學才能的人去寫,像西方的彭羅斯、劉易斯啊,得是那樣的人。

記:你怎麼看中國的讀者低齡化的現象?

劉:中國現在所處的時代和美國科幻的黃金時代很相似,美國那時候讀者主體也是年輕人。可能科幻文學本身發展的前期階段,就是有一種充滿青春活力的、天真爛漫的東西,包括它對未知世界的描寫,對探索慾望的展現,符合年輕人的思想狀況。但是科幻經歷了20世紀70年代新浪潮以後,美國科幻曾經極力討好主流文學,向主流文學靠攏,試圖獲得主流的承認,他們把現代文學和後現代文學的表現手法用到科幻裏面,讓整個科幻文學的視角從宇宙收回來,越來越個人化,越來越內心化,這和青少年的狀態是矛盾的。這個可能是他們讀者斷層的原因。當然還有其他很深刻的原因,技術發展,社會發展。中國現在正處於一種快速工業化的進程,現在各種機會,各種挑戰,各種危險是並存的,我們的未來是充滿希望也同時充滿各種未知,在這種環境之下,科幻文學表現出來的精神傾向最容易得到人們的認可,現在的美國社會已經過了那種奔騰期了,已經出現老態了。他們的文化,他們的社會,不能說他們衰老了,但已經了很青春的時代了。那麼人們對美國未來的期待,顯然不如對中國未來的期待,更充滿一種神奇色彩,中國的未來的不確定的因素更多,神奇的東西更多,但美國的未來,不是說它有多糟,而是沒有什麼可以期待的了。

記:那照你的說法,中國的科幻文學會迎來它的黃金時代嗎?

劉:這個說起來複雜了。現在整個敘事文學在多媒體的衝擊下,都呈現了衰落狀態,一種夕陽狀態,科幻是在文學這個大船上,大船在往下沉,科幻文學自然也跟着往下沉,我一直在說,我們在一艘正在沉沒的大船上揚起風帆,這是從狹義上說,科幻作爲一種敘事文學,不可避免的在衰落。但從廣義上說,科幻漸漸由一種文學體裁,變成一種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滲透到社會、政治、經濟的方方面面,這種思維方式以前是沒有的,這是一種介於科學與文學之間的新的思維方式,那麼從這個意義上說,科幻作爲一種文化,必然會迎來黃金時代,但這個黃金時代本身已經把科幻泛化了。

記:我們通常會認爲,如果中國科幻可以迎來自己的黃金時代,那它不應該是隻有一個劉慈欣,應該是羣星璀璨,纔有所謂黃金時代,你覺得會有這樣的時代到來嗎?

劉:有可能。首先這個中國的科幻作家羣體和其他的類型文學的作家羣體還有點不同之處,他們更精英化一些,像中國的這些經常寫科幻的十幾二十幾個作家裏面,三分之一都有博士學位,這在其他的類型文學作家隊伍裏是看不到的。這些作品的欣賞趣味可能也和草根讀者有一定的距離。這也需要出版方,和相關的業者,要靠他們去開發有潛在的讀者。另外,像影視方面的進展也會推動創作的進展,所以說,出現一個繁榮的作家羣是完全有可能的。

記:那你怎麼看影像作品對推動科幻文學的關係?中國到目前爲止,爲什麼沒有出現自己的有質量的科幻電影?

劉:可能很多人不同意我的看法,科幻本質上就是靠影像來表現的一種作品。如果當初就可以用影像來表現,科幻小說就根本不會出現。科幻跟現實主義文學不一樣,一個主流文學描寫一個農場,描寫一個家庭,馬上人們就可以在腦子裏出現畫面。科幻完全不同,想象力越豐富的科幻文學,那個東西只存在於科幻作家的腦子裏,人們迷戀文字的魅力有時候是盲目的,文字的魅力其實是極其有限的,有些東西你用再好的文字也是無法表現的,只有用影像呈現。很多人不承認這一點。其實,中國的科幻電影呼聲是很高的,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還是影視從業者,雖然目的都不一樣,觀衆想看到,很容易理解,政府會覺得美國的科幻大片佔據了我們這麼大的份額,我們自己沒有怎麼行,至於業者,好理解,這個東西賺錢嘛。這幾年一直在努力。

記:那爲什麼沒有作品出來呢?

劉:去年,內地有很多中低成本的電影都意外的獲得成功,《西雅圖》,《致青春》,《泰囧》,《小時代》,這些一般投資在五千萬左右,而票房少的拿五六個億,多的十幾個億,拍一部具有一定質量的科幻,投資在兩到三個億,兩到三億就可以拍五六部剛纔說的這些,五六部裏面有一部成功就賺了,而要是投資兩三億投資科幻,根本沒有成功的把握,而且沒有任何經驗,太冒險了。

另外一個原因,審查。內地的電影審查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不能出現“想象中的災難”,這很要命,哪個科幻片中沒有“想象中的災難”。有人說爲什麼《2012》能在內地上映呢,外面進來的沒關係。還有其他的一些審查方面的障礙。我參與科幻電影的策劃三年了,最大的障礙在於,能拿到資源的導演根本沒有科幻的情懷,科幻是需要情懷的。知識可以彌補,情懷沒辦法彌補。至於科幻的情懷是什麼,我也很難一句話說清楚。我曾經陪一個導演去看《地心引力》,那個電影從頭到尾透露着導演對外部世界,對科學探索的一種感情,卡梅隆能乘着深潛器下到馬裏亞納海溝,我給你錢,給你深潛器,你願意去幹這個事情嗎,你有興趣幹嗎,這纔是最大的障礙。有情懷的新一代的導演出現了沒有,出現了,新一代的很多的人,有科學情懷,對電影也很熟悉,但是他們年輕,拿不到資源。所以我說,中國科幻電影的太陽可能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升起。什麼地方?微電影。中國現在有很多微電影已經相當的科幻了,技術、構思都非常成熟,等這些年輕人能拿到大片資源的話,我們的科幻電影就會出現繁榮的局面。

記:我們可以回過頭來講你剛纔講到的科幻需要情懷的這個觀點嗎,這是值得深入去理解的一件事情。

劉:對,這是非常關鍵的一點。這個可以往深了談,比如從美學的角度,前一陣不是有那個嫦娥探測器的事情嗎,我在網上看到一篇評論,他就說到了科幻的美學觀,他說我們傳說中的月球是很美的,嫦娥啊,吳剛啊,月桂樹啊,結果現在月球探測器上去一看,不是那麼一回事,什麼都沒有,生命都沒有,雖然是這個樣子,以前的那種美消失了,但這是一種理性,我們必須接受,這也是一個進步。這其實說出了主流文學和科幻文學的在審美上的根本區別,科幻就認爲真實的月球是美的,它有自己的美感,科幻嚮往就是這樣的美感,不一定是依照傳統的審美,甚至不一定非得有人。

記:說一下你的《三體》大片吧,你對它會有什麼期待嗎?

劉:得抱着一個寬容的心態,美國的科幻電影發展了上百年了,而中國的電影幾乎是從零起步,在這種情況下,期待第一部高成本的科幻片又叫好又叫座,成爲經典,幾乎不可能。我還是希望觀衆和評論家能寬容一點。任何事情總要有個起步。能夠起步,能夠拍出來,就是一個成就了。我感覺現在大家對這個期待有點不太理智。你只有參與到裏面纔會知道,現在中國的電影人離科幻有多遙遠。但我還是主張要拍科幻大片的,哪怕失敗了,也有個經驗在那裏。

Bookmark and Share
|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