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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衛還是故意殺人?無聲世界的錘殺案疑雲重重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1月24日 02:37   鳳凰網

 

 

▷ 左爲本案被害人孫業濤

記者/佟曉宇 胡銀銀 王豪

這是發生在無聲世界的一場搏殺和對罪與罰的拷問。    

三個聾啞人在兩個空間裏緘默不語,獨處的一人對樓上的衝突毫不知情。案中人的特殊身份,加劇了還原真相的難度。    

孫業濤是這起命案的被害人。案發現場在5樓的毛坯房裏,孫業濤家在4樓。僅隔着一層天花板,他的妻子付月琴在案發第二天才知道丈夫被鄭小城殺死在樓上。衝突發生時,付月琴正在廚房做丈夫和兒子愛吃的腐竹燒肉。跟丈夫孫業濤一樣,她的世界是也是靜默的。    

嫌疑人鄭小城將事發過程描述爲一場自衛。據其供述,那天是孫業濤叫他去自家的新房子看看,待他進門後,孫業濤突然用鐵錘砸其頭部。遭到擊打後,他找到了一隻鐵鎬與孫業濤對打,並在之後搶下鐵錘反擊,直至孫業濤倒下,發現對方沒有反應後,鄭小城離開現場。案卷資料顯示,兩人的血液從客廳、走廊、衛生間,一直蔓延到臥室。    

案發第三天,鄭小城被警方帶走。此後,公安機關以其涉嫌故意殺人移送審查起訴,檢察機關則以防衛過當提起公訴。2018年10月26日,九江市中院一審宣判無罪釋放鄭小城,並駁回被害人家屬的民事訴訟請求。    

對該判決,被害人一方的家屬不接受,在庭後表達抗議,並向檢察機關申請抗訴。深一度獲悉,目前檢察機關已提起抗訴,被告人提出上訴,二審法院江西省高院也已經正式立案。    

無聲世界的錘殺    

鄭小城是孫業濤很早就認識的朋友,付月琴則對他不是很熟悉。

付月琴和孫業濤相識於九江市特殊教育學校。兩人從小學起就是同班同學,2013年結婚,次年生下兒子。案發前兩人經營着一家蛋卷店,付月琴回憶,婚後兩人從未吵過架、紅過臉,“我倆一起做點小生意,日子過得很開心,很輕鬆。沒想到出事了。”

據孫業濤近親屬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代理律師羅金壽瞭解,鄭小城和孫業濤關係還可以,是聾啞學校的校友,孫業濤比鄭小城要高几屆。兩人平時有一定的來往,主要通過QQ、微信交流。

付月琴畢業後再次聽到鄭小城的名字,就是在案發前幾天。付月琴回憶,當時孫業濤打手語跟她說,鄭小城叫他出去玩,要送烏龜給他。孫業濤詢問妻子,要不要拿回來給孩子玩。付月琴點了點頭,孫業濤就出門把烏龜帶了回來。

付月琴說,事發當天,孫業濤在上午8點半左右出門去鄭小城家,說要去鄭小城家拿魚回來給家裏養的烏龜吃。

而據鄭小城供述,孫業濤來找他互相發紅包刷支付寶積分,以此優惠購買蘋果8手機。

案發當天是2017年11月11日。

電子勘查記錄證實,當日9時24分至26分,鄭小城與孫業濤先後完成三筆單次10元的支付寶相互轉賬,9時31分,由鄭小城支付寶賬戶通過螞蟻借唄借款1萬元,隨後支付至孫業濤支付寶賬戶,而該螞蟻借唄借款和支付到孫業濤支付寶賬戶的信息則在9時50分被刪除。

鄭小城供述,兩人弄完支付寶後,孫業濤告訴他老家拆遷了,附近種了辣椒,他就和孫業濤一起騎摩托車去看辣椒。地裏的辣椒只剩下很小的,孫業濤就說去他的新房子看看,他和孫就各自騎摩托車一起去了。

據九江市人民檢察院指控:當日11時30分許,兩人一同前往孫業濤位於潯陽區新塘社區28棟某單元501室的毛坯房內,鄭小城稱因家中需要安裝熱水器向孫業濤提出借扳手,孫業濤便讓鄭小城自己在衛生間工具箱內找扳手。鄭小城在衛生間內低頭找板手時,孫業濤突然使用鐵錘對鄭小城頭部進行擊打,鄭小城求饒未果便隨手在衛生間內找到一把長把木柄鐵鎬與孫業濤對打,孫業濤見狀退進房間臥室,鄭小城手持鐵鎬追進臥室,在與孫業濤進行對鬥過程中將孫業濤的鐵錘搶下打擊孫業濤頭部致其倒地即離開現場。

小區監控錄像顯示,2017年11月11日11時34分鄭小城與孫業濤騎車進入小區,25分鐘後,鄭小城用毛巾包頭出來,後騎車離開,神情自然,沒有向門口站着的幾個人求助。

此後,鄭小城回到工作場所。廠長朱敏鋒證實:“當時我看到鄭小城雙手用毛巾包着頭,毛巾已染成了紅色,頭上滴血,嘴角右邊有一個很大的裂口。”接着,朱敏鋒和同事徐曉輝等人見狀,將其送醫治療並報警。

民警接警後與鄭小城溝通,鄭小城指認事情發生在新塘社區28棟某單元,因溝通不暢,民警沒有查找到案發現場,當晚21時40分許,鄭小城經治療後通過家屬電話聯繫民警告知案情,民警由此得知孫業濤可能仍在現場。但120急救人員趕至現場時,發現孫業濤已經死亡。

經九江市潯陽區公安司法鑑定中心和九江市公安司法鑑定中心鑑定,孫業濤符合被他人用鈍性物體打擊頭部致顱腦損傷死亡。

11月12日一早,付月琴跟婆婆再三確認後,得知丈夫昨晚就死在樓上。其姑姑孫惠回憶,她哭得很傷心,由於不會說話,她只能發出“啊啊……”的嘶啞聲音,眼睛盯着五樓貼着封條的門,站了兩個小時。

出事不久,孫業濤的父親就把烏龜放生了。“因爲(是)鄭小城送的烏龜,所以去拿小魚餵養烏龜,最後沒命回來,現在看到全家都傷心。”

 

 

▷ 案發屋子的房門    

崑山龍哥案翻版?    

2018年9月19日,鄭小城一案一審第一次開庭,控辯雙方就鄭小城是否構成正當防衛展開辯論,鄭小城辯護人蔡三忠多次提到,可以把此案看成是崑山龍哥反殺案的翻版。

在辯護詞中,蔡三忠律師寫道,“相比於崑山龍哥被反殺的案件,本案認定爲正當防衛,具有更加充足的理由。本案是蓄意殺人的案件引發的案中案,受害人主觀上的惡意顯然更重。”

被害人一方的二審代理律師羅金壽則表示,“我認爲案件與崑山龍哥案不同,龍哥案中龍哥行兇的事實清楚,證據充分。本案中沒有確切、充分的證據證明孫業濤有行兇行爲。行兇是正當防衛的前提,本案中孫業濤是否先對鄭小城行兇,是存在疑問的,現有證據沒有辦法確證”。

公訴機關認爲,被告人鄭小城爲了使本人人身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採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故意傷害行爲,造成一人死亡的嚴重後果,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明顯超過必要限度,應當以故意傷害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而被害人孫業濤的刑附民一審代理律師認爲,本案疑點重重,孫業濤行兇證據不足,並當庭提出,基於公安局的鑑定兩次不能完全吻合以及鄭小城的口供不穩定,要求重新勘驗現場,還原現場,合議庭當庭並未明確答覆。

值得注意的是,案件事實的查清和定性的一個關鍵點是,孫業濤是倒地後頭部遭鄭小城鈍器打擊,還是倒地前頭部遭打擊。這一事實的查明將直接關係到被告人鄭小城的行爲是否有罪。而對此,警方的兩次鑑定結論並未達成統一。

2018年4月1日,九江市潯陽區公安司法鑑定中心出具的《情況說明》,確定是孫業濤在倒地後頭部仍然遭鈍性物體打擊致顱腦損傷死亡。

同年6月12日,九江市公安司法鑑定中心出具的結論中,對孫業濤頭部損傷是倒地後遭鈍性物體打擊還是倒地前遭鈍性物體打擊並沒有明確,僅稱孫業濤是被他人用鈍性物體打擊頭部致顱腦損傷死亡。

同年9月23日,被害人孫業濤家屬委託律師,向一審法院合議庭呈送了對作案現場進行重新勘查並重新作出鑑定結論的書面申請,要求進行第三次鑑定。

法院未對鑑定申請作出迴應,2018年11月22日上午,九江市中院一審宣判,宣佈無罪釋放鄭小城。

按照《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七條和《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法釋〔2012〕21號)第二百二十二條的規定,法院應該對被害人家屬以及代理人的鑑定申請在判決前給予回覆或決定,即使不同意鑑定申請的,也應該給予說明。

一審判決認爲,死者孫業濤持鐵錘行兇,被告人鄭小城的行爲屬於正當防衛,其防衛行爲造成孫業濤死亡,不負刑事責任。公訴機關指控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但適用法律錯誤,指控罪名不成立。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提起的賠償請求不予支持。

對此一審判決結果,被害人近親屬的一審代理律師認爲,“一審法院在對鑑定申請沒有任何反應的情況下就作出判決,程序顯然違法。”

被害人有殺人動機嗎?    

一審判決顯示,主要有三方面證據來證明孫業濤的殺人動機。但是在羅金壽律師看來,這些證據均存疑。

首先是,案發前一天,孫業濤平板電腦上有關於如何殺人和處理屍體的瀏覽記錄。電子勘查記錄顯示,11月10日晚22時06分至23時19分,孫業濤的平板電腦上有“錘頭砸頭會死了嗎”、“用錘子向頭瞬間把人砸死,被砸的人會出聲音麼?”、“殺了人後。怎樣才能完美的處理屍體,不留痕跡”等10條搜索瀏覽記錄。

其次兩人支付寶存在轉賬記錄,鄭小城轉了1萬塊錢給孫業濤。

第三是孫業濤最近一直沒有工作,並且截至案發,孫業濤仍欠螞蟻借唄2.96萬元。

判決書中,法院認爲孫業濤存在犯罪動機,孫業濤對鄭小城的不法侵害是一個持續的過程。鄭小城在奪下鐵錘之後,反擊孫業濤,屬於正當防衛。

“法院據此三點認爲孫業濤經濟上非常窘迫,想從鄭小城處獲得錢,所以有了動機,這是一審判決中體現的,但是我們認爲這幾點是缺乏事實基礎的。”羅金壽律師分析,“平板電腦瀏覽記錄是否是他本人瀏覽的,這是存疑的。即使是他本人瀏覽的,那麼他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去瀏覽這些內容,我們也不得而知”。

羅金壽表示,公安機關到現在也沒有提取手機上、平板上的指紋來證明是否是孫業濤操縱的手機和平板電腦。此外,對於鄭小城支付寶曾從“螞蟻借唄”借款1萬元並轉給孫業濤,從操作過程到轉賬原因,鄭小城供述前後存疑,且關於孫業濤支付寶的借款去向也不明確。

“我濤濤哪有那麼蠢呢,家裏也不缺錢,花1萬塊錢就殺人了,不可能的。”姑姑孫惠說,孫業濤步入社會後,她擔心被人欺負,投資40萬開了個蛋糕店,讓孫業濤在蛋糕店裏工作。後來孫業濤的妻子懷孕生孩子,兩個人就做起了蛋卷,周圍人知道他們倆的情況,都挺照顧,生意還不錯。

卷宗顯示,鄭小城供述前後多次發生變化,供述內容也和現場勘驗有多處矛盾。

關於主要兇器,第一次供述中,鄭小城說他是用鐵鎬打死了孫業濤,第二次他說是用鐵鎬要攻擊孫業濤,之後因爲鐵鎬太長不好用,就把孫業濤的錘子搶下來打他。

鄭小城關於其用鐵鎬將孫業濤打倒的交代也與現場勘驗不符。

在2017年11月12日的筆錄中,鄭小城交代他用鐵鎬打了孫業濤;2017年11月13日,他交代用鐵鎬打到了孫業濤頭部大概1-2下;2018年1月19日,他交代用鐵鎬打到了孫業濤的頭部;2018 年4月4日,他交代用鐵鎬打到了孫業濤頭部五六下。

但是,根據公安痕跡鑑定,現場鐵鎬上根本沒有人血,也沒有發現鐵鎬上有任何屬於孫業濤的毛髮、皮膚和血跡。

羅金壽認爲,“案發現場除了孫業濤死的地方有他的血跡,其他地方。比如說客廳、走廊,和衛生間的血跡都是鄭小城的。警方因此推論可能就是孫業濤擊打鄭小城,導致鄭小城流了不少血,然後在鄭小城的反擊中,他把孫業濤打死的,這樣的一個推論,我們認爲是不可靠的。”

鄭小城在公安機關共做了5份供述,對於細節的交代均有不一致之處,一審判決認爲,鄭小城的供述前後矛盾,但仍採信了對鄭小城最有利的在法庭上的供述。律師羅金壽說,“按照言詞證據規律,法庭所採用的當庭供述是在鄭小城已經知曉全案證據,經過律師輔導後作出的,更不可信。”

國內專業手語律師唐帥認爲,聾啞人供述前後不一,排除其主觀撒謊的可能性,客觀上有其合理性。手語是有方言的,客觀上可能存在手語翻譯人員手語跟聾啞人手語理解不一致,造成筆錄上文字表述的偏差。另一方面,普遍上聾啞人並不具備文字的閱讀能力,在簽署訊問筆錄確認時,也很難理解筆錄的具體內容。

在2018年10月26日一審宣判後,孫業濤的家人向檢察機關申請提起抗訴。深一度獲悉,檢察機關已提起抗訴,被告人鄭小城也提出上訴,二審法院江西省高院目前已正式立案。

 

“現在我們都在等待二審中,我一定會爲我家孩子討回公道的!”孫業濤的姑姑孫惠說,“我們相信法律的公平公正”。

鄭小城的妹妹鄭小玲告訴深一度記者,鄭小城已取保候審,現在在家。“我哥哥屬於正當防衛,這是實事求是的事情,要是我哥犯了罪,我們也不會包庇。如果最後判了我哥有罪,我們一定是堅持往上告的,我哥本來就是聾啞人,是可憐人,我們也有保護自己的權利。”

對於檢察機關同意孫業濤家屬請求,提出抗訴,鄭小玲表示,“我們能從感情上理解他們,畢竟是一條人命。我們也不能干涉人家,只能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不然他們也不甘心的。但是我們有保護自己的權利,最後的結果要靠法律,法律是公正的。”(文中鄭小城、鄭小玲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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