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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五年的勞工:被解救後怕見生人 想起訴要回工錢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01月19日 23:05   鳳凰網

原標題:失蹤五年的勞工:被解救後怕見生人,想起訴要回被侵吞工錢

回家一週後,孫海達終於找回“自己”——想起了自己的姓名。

此前五年時間裏,壓抑、勞累、機械,日復一日的勞動,最後他只記得工頭叫他“二十五”。

直到被解救回家一週後,他才一次次聽到了“孫海達”這三個字。

“你是不是叫孫海達?你是不是叫孫海達?說了他名字好幾次,他終於點了點頭。”孫海達的嫂子邵珠梅回憶當時的情景說,當時弟弟哭了,一家人也跟着哭了。

今年28歲的孫海達是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依安縣人。2013年被騙到黑龍江、內蒙古等地的工地,被強迫勞動5年,直到2018年5月,案發地警方將他解救回家。

孫海達是黑龍江系列強迫勞動案52名被害人中的一個。獲救回家後,他至今仍未完全從陰影中走出。他對周邊環境時刻保持警覺,不敢跟陌生人說話。一個月前,他嫂子讓他學着玩視頻直播,“鍛鍊說話”。慢慢地,他的性情變得稍微開朗起來。

1月19日晚上,孫海達照常對着手機玩視頻直播。他不識字,嫂子在一旁大聲讀着網友們的留言。直播過程中,他話不多,有時憨笑,有時沉默,但不忘跟着嫂子感謝手機屏幕上網友的鼓勵和禮物。

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採訪時,孫海達比較拘謹,抵着頭,不時緊張地瞟着記者,半小時後才放鬆下來。提起過去的往事和受過的苦,他忍不住落了淚。

孫海達獲救回家後,住在大連的哥哥家。澎湃新聞記者朱遠祥圖

一支菸,一碗盒飯,把他騙走了

第一次離家的時候,孫海達17歲。那時,他與爺爺奶奶、叔叔嬸嬸住在一起。

孫海達從小智力不高,小學一年級他讀了三年,然後輟學了。12歲時,他的父親在煤礦挖煤時因坍塌事故死亡。此後,母親外出打工掙錢,他由爺爺奶奶撫養,比他大兩歲的哥哥被送去了姥姥家。

孫海達受到了爺爺奶奶的疼愛,但他和嬸嬸相處得不好。“我不想呆在家裏,就想出去。”2008年,17歲的孫海達離家出走了。沒有一分錢的他,混上火車去了長春。火車站有人招攬養殖蛤蟆的勞力,他二話不說就跟着對方走了,“那人說200塊錢一個月,包吃包住。”

養了兩年蛤蟆的孫海達,雖然有吃有住,卻沒拿到工錢。於是他去了另外一個農場,幹起了摘松樹籽的活。“老闆說每月1000塊錢,可我一分錢都沒拿到。”摘了一年松樹籽後,拿不到工錢的孫海達回了家。

第一次外出務工三年,給孫海達留下了苦澀記憶,但他還是不想呆在家裏。那次回家住了兩個月後,他去附近的沙廠挖沙。“老闆的兒子欺負我,我就走了。”這是他第二次離家出走,一走就是七年,比第一次外出的經歷更慘。

孫海達先去蘿北縣的農場養了一年牛,然後去鶴崗市一個榨油廠榨了一年油。他說那兩年都沒拿到工資,只好另謀出路。

2013年,22歲的孫海達又混上火車,去了哈爾濱。“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他回憶,那時他在哈爾濱火車站要飯,5天后,一箇中年婦女出現在他面前。

他記得,那女的是開車過來的。她遞過來一支香菸,還給他買了一碗盒飯吃。“她讓我跟她去工地幹活,120塊錢一天,有吃有住。”孫海達沒有多考慮,跟着那女的上了車。車上有一個男的,嘮嗑時告訴孫海達,他也是依安縣人。

孫海達當時覺得自己很幸運,遇上了好心人和老鄉。

他沒想到,這是噩夢的開始。他被送到了小興安嶺的南邊,黑河市的北安糧庫。在那裏,孫海達見到了“老闆”——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後來他才知道,“老闆”叫劉振華,“很有勢力”。

幹活,捱打,烤蝨子

到了北安糧庫的工地後,孫海達被安排住進了一處民房,屋裏擠着十多個工人。

孫海達跟着工友們上工地幹活。他們的任務是“扛麻袋”——從貨車上卸貨,搬運每袋重百斤的糧食。

孫海達沒想到每天“上班”的時間這麼長——從早上六點幹到晚上六點,有時還要“加班”到半夜甚至通宵。

一段時間後,孫海達身邊的工友越來越多。比他大8歲、遼寧省法庫縣的周剛,也來到了工地。“他力氣比我大,有時還幫我乾點活。”孫海達說。

此後幾年間,孫海達、周剛等人被送往了黑龍江和內蒙古的一些建築工地幹活,也曾去山上摘金銀花、挖草藥,還到林場鋸木,去化肥廠搞搬運。

體力活很累,可工人們都拿不到工資。“幹了五年,我一分錢都沒拿到。”孫海達說,也有少數工友從劉振華手上拿過幾十元、幾百元的零用錢。

工錢沒有,勞動任務卻不會減。幹活累了的時候,孫海達有時想“偷懶”,經常被工頭劉振華和監工拳打腳踢。有好幾次,他被劉振華用木棍打。其他工友也經常捱打。周剛因爲被打和勞累過度,患了全身抽搐的毛病,在工地那四年“抽過七回”。

有一次,孫海達搬貨時被鐵塊砸中後腦,送到醫院治了一個多月。他的後腦至今留有明顯的疤痕和凹溝。

孫海達和周剛曾經逃跑過一次,但都被監工抓了回來。他們只能在工地日復一日地勞動。

工地的生活環境和伙食都很差。孫海達說,他和工友們一個月只能吃到一次豬肉,每人一塊,後來改成兩月一餐的鴨肉,平常都是白菜、茄子之類的蔬菜,難見肉腥。

由於天氣冷,又沒有熱水,工人們長年不洗澡。孫海達很佩服周剛的勇氣——有一年,周剛“癢得受不了”,跑到工地附近一個水庫,脫光衣服跳進刺骨的冷水裏。那是他四年裏唯一一次洗澡。

孫海達記得,劉振華買過兩條毛巾供19個工人洗臉、擦身子。由於衛生條件不好,大夥身上“長蝨子”是常見的事。孫海達和工友們常將衣服脫下來,拿到煤爐邊去烤蝨子。

“那些蝨子從衣服裏蹦到火爐裏,燒得吱吱響。”孫海達笑道。

孫海達等人曾在哈爾濱市雙城區、延壽縣的化肥廠被強迫勞動。 澎湃新聞記者朱遠祥圖

出逃、被解救、

“二十五”

化肥廠的工地上,警察出現了。

2018年4月底的一天,孫海達正在雙城的化肥廠幹活,看見幾輛警車開進工地。他和工友們的苦難日子,終於熬到了頭。

在此之前,一位姓沈的工友逃出工地,在鐵路沿線被警察發現。此案由哈爾濱鐵路公安處偵辦,2018年12月在哈爾濱鐵路運輸法院開庭。

法院判決書顯示,2013年至2018年4月,劉振華等人在勞務市場、火車站等地以欺騙手段招募工人,通過毆打、限制人身自由等手段,強迫孫海達等19名被害人勞動,拒不支付報酬,獲得贓款30餘萬元。

這一系列強迫勞動案還包括另外三個犯罪團伙,均被法院認定爲“惡勢力”。四起案件的13名被告人分別被判刑一年至六年。孫海達的“老闆”、黑龍江克東縣人劉振華,被判刑四年。

案件偵破後,孫海達、周剛等52名勞工獲得自由。他們被強迫勞動的時間,長則五六年,短則兩三個月。

52名被強迫勞動的工人中,大部分是文盲、智障、聾啞或流浪人員。有被害人家屬分析,犯罪團伙選擇這些弱勢羣體,是爲了便於控制。

2018年5月25日,孫海達輾轉救助站後回到了家。他做“勞奴”五年,加上此前務工兩年,已經整整七年沒回過家。

“回來的時候太瘦了。”孫海達的嫂子邵珠梅說,全家人此前都以爲他不在人世了,孫海達的母親“眼淚都哭幹了”。

邵珠梅是在孫海達回家一週後從大連趕回家裏的。她發現弟弟已經想不起家人的名字,甚至連他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我叫二十五’。”

據孫海達的工友周剛介紹,當年在工地的時候,工頭和監工覺得孫海達“傻傻的,有點二百五”,便叫他“二十五”,“後來所有人都這樣叫他。”

被暴力控制和強迫勞動的那五年,孫海達幾乎沒聽過自己的名字。慢慢地,他只記住了“二十五”。直到獲救回家一週後,他才一次次聽到了“孫海達”這三個字。

“我就問,你是不是叫孫海達?說了他名字好幾次,他終於點了點頭。”邵珠梅說,當時弟弟哭了,一家人也跟着哭了。

上直播,學數數,想起訴

回家後不久,孫海達被哥哥嫂嫂接到了大連。在黑龍江老家的母親有病,不便照顧他。

幾個月後,孫海達的身體得到恢復,但精神狀態仍難以擺脫5年被強迫勞動的陰影。

孫海達的哥哥是貨車司機,白天要上班。嫂子則在家裏帶小孩,以及照顧這個“受苦受難”的弟弟。

“海達有時就像七八歲的孩子,不聽話。”嫂子邵珠梅告訴澎湃新聞,回家後的幾個月,弟弟常出現莫名其妙的恐懼,“他特別敏感,不敢出外面,也不敢和陌生人說話。”

於是,邵珠梅常帶他到樓下小區轉轉,偶爾也去逛逛街。不過,這又給邵珠梅增添了煩心事。

“在小區看到有人丟菸頭,他馬上撿起來自己吸。” 邵珠梅說,她發現弟弟這個毛病後,多次嚴厲批評,但他就是改不了。

“看到菸頭,就想撿起來抽。”海達不好意思地說。過去五年做勞工的時候,因爲沒有煙抽,他就到地上撿菸頭吸,由此養成了習慣。

邵珠梅覺得海達的智力有問題,很多生活常識都不懂。他看電視只看動畫片,平常愛玩玩具。邵珠梅女兒的玩具警車,他愛不釋手;他喜歡吃棉花糖,哥哥乾脆從網上買了製作棉花糖的小機器,來滿足他的需求。

最讓邵珠梅擔憂的是,弟弟不敢與陌生人說話。一個月前,她想了一個主意,到網上的視頻直播平臺註冊了賬號。每晚8點到10點,她帶着海達“上直播”。這招果然管用,海達覺得很新鮮,有嫂子在一旁提醒,他慢慢地能和網友聊天互動,有時也說說他以前的苦日子。聊到以前抓蝨子、烤蝨子的時候,他咧開嘴笑了起來。

2019年1月19日晚,孫海達在網絡視頻直播平臺與網友交流。家人讓他學會上網直播,以“鍛鍊說話”。 視頻截圖

現在每天“上直播”,海達和嫂子能得到三四十元的網友打賞。這月上旬的一天,直播平臺的一位女網友聯繫上他們——她是周剛的表姐。有了工友周剛的消息,海達興奮了好一陣子。邵珠梅則和周剛表姐商量,想一起湊錢,請律師起訴“黑心工頭”劉振華,幫周剛和海達討工錢。

周剛表姐告訴澎湃新聞,法院審理周剛、孫海達等人被強迫勞動一案期間,她曾向法官提出附帶民事訴訟的請求,被告知得等到刑事判決後再另行起訴。她後來諮詢過律師,覺得即使起訴贏了官司,要討回工錢也可能面臨執行困難,所以一度猶豫。但目睹周剛的“勞奴”後遺症後,她下定決心要用法律武器“討公道”。

周剛去年回家後,“抽搐病”還發生過三次,每次抽搐三四個小時。送到醫院檢查,醫生說,這症狀是精神恐懼等原因造成的,需要慢慢調養。

這兩個月,周剛的身體狀況好多了,有時還跟着父親到附近工地打零工。

“人家周剛比你強,能幹活。” 邵珠梅鼓勵弟弟“上進”。前段時間,邵珠梅夫婦聯繫了傢俱廠的雜工活,笨手笨腳的孫海達幹不來;後來又找了份跟車送貨的差事,又因爲孫海達不會算術,也只好放棄。

這段時間,邵珠梅每天教孫海達學數數、學寫自己名字。他學得很慢,但還是一天天有些進步。

“現在他能從1數到20。” 邵珠梅說,她在一旁提醒的時候,孫海達有時能數到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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